好细菌,坏细菌(出书版) by BEN
文案:
细菌奈何不了我。就算我被感染了,还有你作为我的疫苗!
我叫元欣,M大生化制药系研究生。
某天一早起床,我的BF告诉我,他决定不再爱我。更悲惨的,刚分手他随即跟一名女人订了婚,居然是我指导教授的女儿。
不得已,我只好找上最最“异数”的教授──伊森·邓肯。
当我跟邓肯从针锋相对到小小心动时,周遭却出现怪异的现象。先是一堆人喜欢吃生肉,且那该死的邓肯居然让我喝下细菌!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啊?!是不是好男人都与我无缘呢……
虽然那小肚鸡肠的男人整天欺负我,压迫我,剥削我,还苛扣我的工钱。不过我我我……我动心了……
楔子
耶诞前夜。
在耶诞树下放下最后一个礼物包,莱斯丽跟丈夫相视一笑,说:“你先去睡吧,我去看看孩子们有没有盖好被子。”这是她每天晚上入睡前必做的,虽然孩子们都已经长大,最小的儿子也十五了,可是莱斯莉还是依次进到他们的房间。
拿开路易手边的Game Boy,又替十八岁的塞拉掩好被子,捡起扔了一地的脏衣服,最后来到老大戴维的房间。
戴维已经二十四了,是M大学的研究生,圣诞节的假期才回家,不过在莱斯莉的心中,孩子就是孩子,只要他们生活在她的屋檐下,她就要保证他们睡得温温暖暖、香香甜甜。
戴维盖得严严实实的,莱斯莉站在门口轻轻一笑,满意地离开,并没有发现,那盖得紧紧的被子下面,其实是两颗枕头,戴维不在房间里。
戴维此刻正在离家不到一百米的雪地上奔跑。
躁热!
零下二十五度的冰天雪地,戴维却觉得他的血液都沸腾了。抓起一把雪塞进口中,戴维感觉到片刻的清凉,索性脱掉全身的衣裤,躺倒在雪地里。真舒服啊……
圣诞节的早晨,去教堂礼拜的一对夫妇发现了戴维的尸体,他只穿着睡裤,已经冻僵,脸上的表情却是满意至极,那副表情挂在戴维冻得青紫的脸上说不出的怪异。
戴维的尸体旁边是他的防寒服,雪地上只有他的一行脚印从家里出来,防寒服也明显是他自己脱掉的,没有人知道为什么他要在零下二十五度的冬夜,赤身裸体僵卧在雪地中。
第一章
离九月分研究所开学还有不到两个月的时候,林亚蒙跟我分手了。
那天是周六,两人都不需要上班,一般情况下我们会赖床赖到中午,可是那天他却破例早早地起来,还洗了个澡,又用古龙水、发胶把自己弄得香喷喷的。
然后他很郑重地穿好上班的行头,一身西装革履看着穿着蝙蝠侠睡衣的我。〈两小时后我才发现自己的头发是站着的─昨天晚上洗过澡,头发还湿着就上床睡觉的结果。〉
我以为他要加班,谁知他突然说:“元欣,我想跟你谈谈。”
我以为他要谈辞职的事,两年前他毕业进了MP制药,那是一家挪威药厂在加拿大的分公司,主管是我们老板〈就是教授了,不知为什么加拿大的研究生喜欢管教授叫老板〉的太太。
作为老板的得意门生,亚蒙本来非常意气风发地进了那家公司,谁知干了两年也没有升职,所以有些灰心,想重新返校再读个博士什么的。
我倒是希望他能重新回来,可是他又嫌博士的薪水少,工作又累,迟迟不肯真的离开。他前几个月还一直念叨,最近两个月却不再提,而且经常会加班,现在想想我真是个大傻瓜。
“亚蒙,如果那份工作真那么不喜欢,辞了也罢。”我说,一边把脑袋探进冰箱里找东西吃。
“元欣,你坐下,我有话要跟你谈。”他抓住我的肩膀,把我按在椅子上。
看着他严肃的样子,我的心里开始隐隐觉得不安。
“我想跟你分手。”他说,眼睛直视着我,冷冰冰的,就像决斗前一个枪手在看另一个枪手─一个西装革履的枪手看着一
个身穿卡通睡衣的枪手。
“什么?”我不是很确定自己是不是听错了。
“我不再爱你了,对不起,元欣。”他严肃地说。
这事比他辞职还要严重,他不是要炒了老板,而是要炒了我!
“为什么?”我机械地问。其实我并不是真的想问为什么,他刚刚算是解释过,他说他不再爱我了,这就是为什么,可是我还是问了,好像是我觉得我应该问这个问题,成千上万分手的男男女女都会问的问题,所以我也问了。
“我们都是男人,而且你还小,我却已经到了该成家立业的时候。两男人在一起能有什么前途?”
我疑惑地看着他,不明白他的理由。
怎么我突然就太小了呢?我今年二十二,并不比他小很多,而且他刚认识我的时候我更小,他没嫌啊,我现在怎么也比那
个时候大吧?我每天吃饭没理由越长越小的啊?
而且我也不是今天突然变成男人的,他也不是。
“什么……时候的事?”为什么我一点都没觉察?如果不是我特别迟钝,就是他的演技特别地精良。
“圣诞节。”他给出精确的时间─他在那一天突然决定,他不再爱我了。
我努力回想圣诞节发生过什么事。从耶诞到新年我们有十天假,我跟同学去了蒙特利尔,他因为加班没能一起去,是加班加出的事吗?
“是你爱上了别的什么人吗?”我伸出手想要抓住他,他却在我的手碰触到他的瞬间推开,好像我得了高传染性的绝症,
他说什么也不能让我碰到一样。
“跟别人没关系,你那么小,什么都不懂,每天只知道上网打游戏跟同学胡闹……你根本不关心我,不知道我在外面每天要承受的压力。我跟你在一起觉得好累,累得喘不过气来。”
我的手依旧向前伸着,疑惑地看着他,他的鼻孔一张一合,我看不出他喘气有什么困难,而且家里的家务一大半是我在做,他除了睡觉还干什么累着了?
而且,最近两个月他睡觉也就只是像木头一样的睡觉……也许,我早该感觉到的。
“所以圣诞节的时候,你从床上爬起来拍拍脑袋,就决定你不再爱我了?”
“元欣!你知道我不是那个意思。”他停了一会儿接着说:“我今天就搬出去住,这里的房租付到下月底,如果你不想住了,我今天就跟房东说一声。”
我的待遇连房东都不如。他想退房,还知道要提前一个月跟房东打招呼呢,可是今天他要搬出去住,他今天才告诉我。因为我没跟他签合同是吗?
我像一具行尸走肉般看着他离开,几乎不知道那天是如何过去的。
直到第二天,他的弟弟亚葳过来把他的东西都搬走。亚葳吞吞吐吐地告诉我,他哥有了女朋友,而且快要订婚了,我这才明白过来他真的跟我分开了─这缩头乌龟,自己竟没胆量来见我吗?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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我抱着整桶冰淇淋,坐在沙发前看着电视里面的群魔乱舞,房间显得空了很多,也静了很多。当然了,少了他那一半的东西嘛。
说起来,我是先认识他弟弟林亚葳的。
四年前我来加拿大读大学,一来就住学生公寓。当时跟唐海清、林亚葳是室友,三个人一间房,勉强住了一年。
亚葳还有个妹妹叫亚萱,后来做了小唐的女朋友,记得亚葳还开玩笑,说他就两个手足,居然被我们两个给包了。
林亚蒙在家里是老大,跟我不同的是他全家都在加拿大。他父母住蒙特利尔,他们三兄妹却都跑来读M大学。我曾经去过他家一次,以同学的身分。
他妈妈用比较不流利的广东话告诉我说,亚蒙是他们家的希望,将来一定要娶房好媳妇,好好供她养老─现在她终于如愿以偿了,一定很开心。
开始的时候对林亚蒙并没觉得有什么特别,他人长得不错,高高帅帅的,不过,我那个时候还没喜欢过男生,所以他就只是亚葳的哥哥。
直到第二个学期,林亚蒙做了我试验课的TA〈助教〉,我才知道他原来是跟我同科系的研究生。
TA只做了一个学期,四个月。
四个月后我们的关系变质。他开始只是很照顾我,说我像他弟弟,不是林亚葳那个淘气得上房揭瓦的土猴子弟弟,而是他理想中气质优雅、乖巧听话的弟弟,然后又说服我退了学校的公寓,搬去跟他一起住。
亚蒙说两人分摊房租会便宜很多,条件也比公寓好,而且他有车,离学校远点也不成问题。我傻傻地搬了去。先是两个房间,后来又搬到一个房间,再然后……就这么一直过到了今天。
我看着床底下我给他买的精工表,那是准备送他的生日礼物,因为不想给他知道所以才藏到床底下。夕阳照射到床底下,现在坐在我这个位置正好能看到金色包装纸的反光。
虽然我已经花了一天时间挑他的毛病,譬如他很懒,很少做家务,当然我也好不到哪去,可是一个家要住人,怎么也不能太过分。
譬如他很双重标准,每次有朋友找我,他都摆脸色,然后狠狠折腾我,逼我发誓只爱他一个,我发誓了,他却没有。
我这个天字第一号的大傻瓜,还以为那是他紧张我的表现,心里偷偷得意,却不知道他已经瞒着我跟个千金小姐交往半年多了;譬如他做的饭很难吃;譬如他很小气;譬如他很脏,如果不需要上班早上就不肯洗澡。
可是内心深处,我想我还是在乎他的,不然那金纸也不会刺痛我的眼,刺出我的泪。
突然传来敲门声,我愣了下,问道:“谁呀?”
“是我,圆心,开门。”
是小唐。我连忙擦擦眼泪,爬起来给他开门。
“你怎么来了?”我问,堵在门口不想让他进来。
“林亚蒙让我来看你。”小唐说着,拎起我向前几步跨进门来,又把我放下。他对着我看了看问:“哭了?”
“没。”
“噢,那一定是眼睛里进了东西揉的,对吧?”
我一脚踹到他的小腿上,死家伙不给我留点面子。
刚刚知道被人甩了的那一刻,我以为自己已经衰到极限,不可能更倒霉,可是在家里自怨自艾一周之后,爬出家门,才发现我需要面对的现实居然还可以更糟!
林亚蒙的女朋友居然是我们老板的独生女儿!我九月分要就读的,研究所老板的独生女儿!而且,噩耗接踵而来,林亚蒙居然会重新回研究室继续进修读博士!
天要亡我吗?
现在想想那女人我还真见过,她来过室里一次,找她爸爸,老板把她介绍给我们大家,还记得她叫凯特,人如其名,眼儿弯弯像只猫,还是那种经常会露出爪子来抓人的恶猫!
这才真是糟糕到不能再糟糕了呢!
所以说,现代人就算想做情圣也难!像古代,林黛玉要失恋就一心一意地吐血,不用担心明天的早餐在哪里;罗密欧就一
心一意地自杀,也不会去担心道琼指数会不会下滑。我却要分八成的精力去想今后怎么办,只有百分之二十的心思在想自己被抛弃的事实。
我现在开始恨林亚蒙了!如果不是他,我也不会一定要读研究所;就算要读,也不会选那个老板;就算选那个老板,也不会选那个课题!
现在我被他害死了!因为一早决定要读研究所,而且老板也很爽快就决定收我,所以大四下半年其它同学忙着找工作的时候,我都是在玩,偶尔进实验室做做试验。
现在离开学只有不到两个月,工作是一定找不到的,不继续念书,我还能怎么办?
转学?不行。现在是假期,各大学都在放假,就算有老板肯收我,办好手续也得等到明年一月分。
回家?我没这个脸。这些年家里的钱没少花,连个硕士学位都没拿到,真是无颜面对江东父老了。
换老板?想都不要想。哪个教授会愿意得罪M大学的王牌教授之一,接受从他那里叛逃的学生?我又不是天才?除了……
我慢慢坐了下来。M大学生化制药有三个王牌教授,我们老板肖恩,他的死对头伊森·邓肯,还有一个奎因─这位是业界的泰斗,只是已经快要退休,不轻易收学生。
M大学的人都知道邓肯跟肖恩不合,至于为什么不合,当事人不说,大家也只能猜测。
不过他们俩还真是像黑跟白一样。
肖恩是教授的典型代表,风度翩翩,在学校从来没见他穿过西装以外的衣服─其实大部分教授衣着满随便的,不过很少有人穿牛仔裤。
而邓肯,绝对是个另类!这位教授大概三十几岁,是M大学最最“异数”的教授。留长头发,从来不穿西服,每天T恤、牛仔裤、棒球帽、跑鞋,背着大背包,跟学生没什么两样。
……如果……我去找……邓肯……
站在邓肯的办公室门前,我犹豫着,不知道见了面要怎么开口。“教授,能不能请问您今年还收不收学生?”,还是“邓肯教授我太崇拜您了,您能收我做学生吗?”,或者“我曾经选过您的课,对您的研究课题十分感兴趣,不知道能不能报名当您的研究生?”
我在那个房门前来来回回地踱着,想了一个又一个说词。
不管了,车到山前必有路!真的面对邓肯我应该知道该说什么!我深深吸了口气,敲了敲门。
没有声音。
房门虚掩着,我推门进去……居然第一脚就踩进了……一个金鱼缸!
挺大的一个金鱼缸,被我一脚踩进去居然没有翻,只是溅出一地的水,和一条倒霉的金鱼,离开水的鱼拼命扑腾着,很快张着嘴儿翻白了;另一条鱼比较幸运,还在鱼缸里慌乱地游着。
怎么……怎么会这样?
我有好一会儿没想明白到底发生了什么事,抬头四顾,我的天!这里遭劫了吗?桌上地下到处是纸箱,还有成捆的书籍、文献、数据……甚至家电〈计算机、彩电、冰箱、录像机……〉,厨房用品〈锅子、盘子、杯子、微波炉、咖啡壶、小烤箱……〉。
我慢慢抬起湿淋淋的左脚,正犹豫着要往哪里放,身后突然传来一声惊呼:“What the hell?……”
我连忙转身,只见一个身着连身工装衣裤,反戴着棒球帽的高大人影正抱着个大纸箱,拧着眉毛瞪着眼睛站在我身后,我 看了半天才认出来,居然就是邓肯教授本人。
“我的鱼!”教授把纸箱往我手里一扔,扑过去抢救他的金鱼。
我被动地接过纸箱,本来看邓肯举重若轻的样子,没想到那纸箱会那么沉。
接在手里后立刻被砸得后退了几步,脚跟不知绊到什么东西,一屁股坐倒在地,纸箱压在我的身上,连带压倒了身后的一堆纸箱、杯盘、电器……哎哟哟!我的腰我的肚子我的屁股!
还没等我叫出声,突然身上一轻,邓肯抓起纸箱放在一旁,居高临下恶狠狠地盯着我,喉咙里咆哮着:“你见鬼的在这里
干什么?”那恨恨的语气,就像我杀的不是一条鱼而是他全家似的。
“我……你……明明是……”我怎么会想到他在搬家嘛!
邓肯揪着我的衣领把我从地下拎起来─真的是拎起来,我的双脚都离地了!一双铁灰色的眼睛紧盯着我,咬牙切齿的样子好像要把我生吞活剥,“说!你在这里干什么?”
“我想问一下你还收不收学生!”我被吓得张嘴就说出了这句话。几乎在话出口的同时我就后悔了,在这种情况下……我真是个白痴!
邓肯的手一松,我的双脚终于重新踩回地面,不由得倒退了两步,差点又绊倒,结果那混蛋第二次揪住我的衣领,把我拎了回来。
他眯起眼睛算计地看了我半晌,终于开口道:“现在才来找教授,不觉得晚了点吗?还是你是天才级别的,有这个自信?”
“我不是……”
“我还记得你,”声音终于恢复了正常,不再是从牙齿缝里一个字母一个字母地挤出来,“圆心〈Center of a Circle〉!对吧?”
都怪该死的小唐!当年我们一起选过邓肯的课,他告诉所有人我名字的英文意思就是圆的心!所以现在好多人都这么叫我!
“你不是要当肖恩的研究生了吗?”邓肯眯着眼睛看我,语气已经恢复正常。
“是……啊……”他居然知道!看来我刚想的话全都派不上用场了。
“为什么又来找我?”他歪着头看我。
“因为……”
“因为什么?”邓肯凑过来很感兴趣地问,笑得很假,大概希望从我的嘴里听到我说出他比肖恩高明之类的话吧。
“因为……一些私人原因。”我只好这么回答,这里人还是比较尊重个人隐私的。
“什么私人原因?”邓肯紧追不舍。
“感情……方面的。”
“跟肖恩?”邓肯的眉毛都惊异地竖起来。
“当然不是!你什么想象力啊?”我几乎被呛到!亏他这么想!
肖恩教授人长得高高壮壮,年轻的时候可能还很帅,现在上了年纪一副很教授的样子,不过依旧风度翩翩、和蔼慈祥,头顶芯儿稍微有点儿秃,肚腩……也不是很大,可就是……
他老人家今年五十有四了,我爸爸今年也不过才四十五。
“嗯哼!”邓肯咳嗽一声,摆出教授脸谱,“我不管你为了什么原因,我不会收你的,我可不想肖恩误会我跟他抢学生。”
“噢……”我垂头丧气地答了一声,“那麻烦您了,再见。”说完鞠躬离开。
“不会有人收你的!”他突然提高声音道:“没有哪个教授愿意为了一个学生而得罪肖恩!而且你这么做也不合规矩。”
“你也讲规矩?”我稀奇地转身看着他,乌鸦会怕黑吗?
“当然!”邓肯冷冷一笑,“规矩是用来被打破的,只不过……”他算计地上下打量着我,“你值得吗?”
我咬咬嘴唇。
“在肖恩那里都混不下去的人,我不要,我这里又不是废品回收。”
这混蛋太欺负人了!居然叫我是废品!你不收我没关系,犯得着这么贬低我吗?
我……我……我……我气得只会喘气了,终于狠狠踱了踱脚,一挥手很“不小心”地把书桌上一迭书打到地上。我重重哼了一声,算是出了口气!
邓肯眯着眼睛看着那些书,然后才转过眼神看我,好像不相信我居然真的那么做了,我抬高下巴挑衅地看着他。他突然笑了,真是一只喜怒无常的变色龙!
“哼!”我又重重地哼了一声,把头抬得高高的往外走,那混蛋居然从后面第三次拎住我的衣领把我扯住。“回来!你弄死了我的鱼,又把我这里弄得乱七八糟就想跑?”
“你活该!谁让你说我是废品!快放手!再不放手,我去学校告你人身伤害!”我挣扎着,可惜身高、体重都不占优势,很快被混蛋邓肯抓起来扔到那一地破烂中间。“把这里给我收拾好!”
我挣扎着爬起身,视线落到里面办公桌上一迭两尺多高的数据上。哈哈!那是一迭没有装订好的散页资料,只用纸夹分类排好,我邪恶地笑着看着他举起手,邓肯眯着眼看着我,压低声音说:“你敢!”声音中充满威胁。
“我不敢,真的不敢!”说着手起掌落,把那些资料打翻在地下,看着零落飘散的一地白纸,我开心极了,嘴里还道歉说:“哎呀!真对不起,不过我真的真的真的……不是故意的噢!”
让我万万想不到的是,邓肯看着我,突然又笑了,眼中还闪烁着算计的光芒。他神经错乱的样子突然让我觉得有些害怕,我忙抓起手边的另一堆书籍塞进他手里,趁着他一愣的工夫,夺门而出,落荒逃走。
走在校园的石子路上,我不觉又垂头丧气。问题还是没有解决,而且还把邓肯得罪了,看来这学是念不下去了。有什么了
不起!又不会死!对付几个月,再申请别的学校好了!
不过,邓肯有句话算说得不错,我这样做确实不合规矩,就算要转学,也要跟现在的老板打个招呼,肖恩对我还不错,总不能就这么不声不响地消失吧。
坐在肖恩教授的对面,我有些紧张。肖恩问:“怎么样?有什么进展?”他的声音一向低沉柔和,话说得也很慢。他大概以为我找他是为了课题方面的事。
我咬了半天嘴唇,终于说:“对不起,Dr.肖恩〈肖恩让我们叫他的First Name,可是叫自己的教授艾德我总觉得别扭〉,我想跟你说,我不能当你的研究生了。”
肖恩终于从屏幕前抬起头看我,我也满怀歉意地看着他,虽然只做了半年不到,可是我的课题已经算是进入情况,现在突然要不干,别说他这个付工钱的教授,就是我自己都觉得可惜。
“什么原因呢?”
“感情方面的……”我顿了顿,想起邓肯,咬咬牙,接着说:“我对您有了不应该的感情,这让我很痛苦,所以……”
我停在句子中间,等肖恩老人家自己领悟我没有说出口的话。我这么说真的有点儿缺德,可是不然怎样呢?总不能告诉他我爱的是你女儿的男朋友,因为不好朝夕相对,才不得不离开。
肖恩的反应是……呆呆地看着我,完全石化。
我刚才说的是英语的吧?
“教……教授?”我轻声叫。
“什么?”一向沉稳的教授居然惊跳起来,而且还红了脸……我的妈妈呀!看看他老人家的反应!这么烂的说词他居然信了!真以为我爱上他了!我一阵内疚,却怎么也说不出实情,只能很“痛苦”地看着他。
老板当时手足无措地打发掉我,还再三叮嘱我不要把这事再跟第三个人讲,还保证他会处理这件事─他怎么处理啊?
三天后我接到了肖恩的电话,让我去找奎因教授。他居然亲自出面拜托了那老头收我做关门弟子─
奎因的大名在业界算是数一数二的,他的弟子每一个都是还没有毕业就有很多家公司来“预定”,可是那老头从三年前就不收学生了,这次是看着肖恩的面子居然收了我─不知道这算不算是因祸得福。
第二章
小唐帮我搬去了他那里,我又搬了办公室,然后,我就一个人躲在办公室里〈因为奎因都没有别的学生,所以偌大的办公室里只有我一个人〉,猛啃奎因交给我的文献一直到九月分劳动节过后。
时不时的小小悲哀一下,花上百分之二十的精力去憎恨林亚蒙,然后想象着他与猫儿小姐婚后夫妻不合,他跪着回来求我重收覆水,我已经有了新的男友,正幸福地生活着,当然不会再理他,于是他在痛苦跟悔恨中度过残生……
正式开学后,我才发现这福也不是好得的。奎因教授还是处于半退休状态,每周只出现一、两次,而且我也没有什么学长姐从可以求教;最大的好处同时也是最大的坏处,就是研究课题还是抗癌新药。
这点我倒是早想到了,目前最热门的课题除了复制干细胞〈这个由于各种原因,大学里一般是不做的〉就是这个了,所谓的病毒疗法─热门到肖恩、邓肯甚至奎因都在搞。
所以,因为我是肖恩推荐的,大多数奎因不在的时候,我有问题还是要去找肖恩。
不过,人不能太不知足是不是,这样已经好很多,至少每次去找肖恩,可以直接跑去他的办公室,如果不想,我可以不用跟林亚蒙打交道。
就是说,如果我不想的话……我当然是不想,虽然,有时候,忍不住想要看看他在干什么。
另一个晴空霹雳就是邓肯,我就知道得罪了他后患无穷,却还是没有心理准备这后患来得这么快。
邓肯现在红得发紫,整个校园大家谈论最多的就是他─他申请到了三百五十万加元的研究基金,他的研究室办公室都要重新装修,还要花费一百万建一个恒温、恒湿的细菌培养室─怪不得那天我去找他的时候他在搬家。
可是这么个红人居然点名要我做他的TA,理由是当年我修这门课的时候分最高。
TA的工作一般就是帮任课教师收收作业,批批作业〈一般老师都给标准答案的〉还有考卷,所以虽然按规定TA每周要做十五小时,可从来没有人真的做够十五小时。而且,刚开学的几周之内TA一般是没事的。
只除了倒霉的我!
劳动节刚过去一周,邓肯一个电话把我叫去了他的办公室,还是上次的那一间,看来新办公室还没有装修好。我四处看看,窗明几净井井有条,金鱼缸里又添了三条鱼。
“叫我来什么事?”我问,虽然垂着头示弱些,可也没给他什么好脸色。
“那个,”邓肯笑咪咪,指指墙角的一个纸盒箱,“把里面的资料分类好。”
我走过去打开一看……很眼熟,好像就是我那天打散的那些文献资料!这个小肚鸡肠的男人,为了这点小事,居然等了两个多月报复我!
“为什么?TA的工作不包括做打杂吧?”我翻着眼睛问他。
“那里面有我分子生物跟基因工程的部分讲义,被一个冒失鬼弄乱了,而且,这一周你还没有给我干上十五小时呢,所以,别抱怨,要怨就怨那个冒失鬼吧!”邓肯双手环胸,好整以暇地说着风凉话。
我认命地坐到那个纸箱子前面,开始分类。古话说得好,宁得罪君子不得罪小人,我得罪了邓肯这个小人,又有什么办法?
不过,哼!他也别想讨到什么便宜!
我把跟讲义无关的数据扔到一边,花了……二小时四十七分二十五秒的时间,捡出了……三页讲义。
死邓肯,小心眼儿,小肚鸡肠,公报私仇!我恶狠狠地把其它数据塞回那个纸箱,还狠狠踹了两脚。
“干嘛呢?”邓肯已经吃过中饭回来了,倚着门框看着我踢他的纸箱。
“喏!”我把三张讲义纸贴到邓肯的脸上。
邓肯接过来看了眼,眉毛向上一挑,说:“忘了说,里面应该还有些有关的文献是我要分发给大家的。这样吧,你把全部跟分子生物和基因工程有关的文献都找出来,按时间和课题分好类,我就知道哪些文献是有用的了。”
我靠!玩我呀!分子生物和基因工程是基本,哪篇文献会没关系?我#¥……×◎……¥%§÷
那天晚上当我把那一团屎都分类好,已经是十点钟以后,头晕目眩地回到家,好像都没有跟亲爱的床铺亲热多久,正梦到自己骑着白马手持双枪追杀邓肯,就被小唐没死活地推醒了。
“圆心快起来!出事了!”
“嗯?”我揉着眼睛从床上爬起,一时间还没有完全从睡梦中清醒回来。
“快起来!警察找你!是邓肯……”
“什么?”邓肯出事了?“可是……我还没开枪呢!”
“说什么呢!”小唐在我头上给了一栗爆,“赶紧起来!警察要了解邓肯的情况,不知道他出了什么事!”
邓肯真的出事了?大快人心!
赶紧穿好衣服出了卧室,两个警察正在客厅里坐着,一高一矮,见我出来,两人站起身,高个子的一个年龄大些,大概有三十几岁,从制服口袋里掏出证件举到我的眼前道:“我是警察斯蒂文,他是罗杰,我们想了解一下情况。”
我眨着眼看着他们,满脸期待。
大家坐定,斯蒂文问:“你叫元欣?”老外的发音有够怪。
“是。”
“你姓云?”他很紧张地看我。
“元,Yuan,不是Yun。”
“跟姓云的有什么关系吗?”
“没有。”
斯蒂文拍拍胸口出了口气,又不确定地追问了一声:“你肯定?”
这是什么鬼问题!
“你是M大学的学生?”罗杰忙接口问。
“是。”
“邓肯教授的TA?”
“是。”
“昨天邓肯教授有事要你帮忙?”
“是。”
“帮忙把一些数据归类?”
“是。”
“是些什么数据?”
“去问邓肯,乱七八糟的什么都有。”费了我好大的劲才分类好。
“昨天晚上你是什么时候离开学校的?”
“大概十点半多,不到十点四十。”
“那之前一直在邓肯的办公室?”
“是。”那两个警察不停地问,我只好一一回答。终于他们稍停了一下的空子我插口问道:“出了什么事?”
“昨天晚上有人闯入邓肯的办公室,毁坏了里面的数据还有邓肯的计算机。”
“哪个混蛋那么缺德?他毁了邓肯也别毁实验室啊!那是我昨天花了十个小时才整理好的!再说了,他就算要毁,就不能早一天毁吗?”我一个没留神,这些话就自己流了出去。我忙掩上嘴,可惜,已经晚了。
两个警察定定地看着我,眼睛亮晶晶的,好像找到了嫌疑犯。
“你跟邓肯的关系怎么样?”罗杰又问。
“关系……不太好。”我不得不诚实,就算我说我们关系好,怕是也没人会相信。
“哦……昨天帮他整理资料不是自愿的?”
“TA的工作嘛……”
“所以就砸烂了他的办公室,还毁了那些数据?”
“没有!”我叫。否认得好像太快了一点,因为那两个人看我的眼神几近嘲讽,好像抓住了什么把柄。
我这才感觉到危险,原来他们竟是把我当成了嫌疑犯。身上突然一阵潮热。砸烂了邓肯的办公室,别说,还真像是我能干出来的事!昨天我整理那些破资料的时候,心中不止一次动过这个念头,可是,动念头不等于动手啊!
“我需要找律师吗?”我看着那两名警察问,语气尽可能平静。
警察并没有逮捕我,至少当天没有,只是又问了几个问题,主要是时间问题,像是我究竟什么时间离开的,有没有遇到什么人,我有了警觉,于是不再合作,蚌一样闭紧了嘴拒绝回答任何问题。
警察终于离开,临走还带走了我的洗衣篮回去检查─他们是想看看我的衣服和袜子上有没有沾上猪血,我后来才知道邓肯的办公室不但被砸毁,还喷了一地的猪血。
我在脑子里盘算着:我最迟应该是十点四十离开的,从学校到家大概要走十分钟,我还记得回家后洗过澡出来时一点的新闻刚好开始。这点小唐应该可以证实。
丹尼,邓肯的一个研究生,昨晚一直留到将近十点,临走还跟我打过招呼,说十点了,早点回家……从十点到十点四十,四十分钟的时间,打烂邓肯的办公室应该是够用的。
当时我正在邓肯的实验室,而且我在那里整理了一整天的资料,一定到处是我的指纹,现在我既有做案动机又有作案时间。
真应了那句话,浑身是嘴都说不清了!
可恶!办公室不是人,如果是邓肯被打烂,根据死亡时间还可以还我的清白,可惜,烂的是办公室,不知道警察有没有什么办法确定案发的时间。
破坏分子在当天下午被找到了─在生化楼地下室的冷冻库里面,已经冻死了。
死者叫乔治,是名本科生,暑假那个学期修了邓肯的课,没及格。警方在他的裤子和鞋上发现了猪血的痕迹。
警方的说法是,乔治为了报复邓肯没给他及格,所以打烂邓肯的办公室,还喷了猪血,后来他大概把猪血还回冷冻库的时候,不小心把自己锁在里面,冻死了。
“真的是自己冻死的?”我很不死心地问丹尼,“会不会是邓肯发现了乔治搞破坏,把他塞进去冻死的?”
“不会!”丹尼敲我的头。
不公平!邓肯一间破实验室被砸了两下,警察就找上我,现在出人命了,难道不应该把邓肯查一查、关一关?
我的嫌疑洗清了,可是我跟邓肯的梁子却结得更深了─一定是那个死王八跟警察诬陷我!
我跑去系里要求换掉TA,秘书小姐很为难,理由是已经开学三周,各科的TA都已经固定,于是我很坚决地表示我不作TA了。不过每个月少六百块钱,我随便打个工再节俭些就对付过去了,无论如何都不会再为邓肯做牛做马!
该死的邓肯!该死的林亚蒙!我的形象全毁了!从前大家提起元欣都说那是个好好学生,脑子好、性格好、脾气好,每门功课没有A+以外的成绩,从来没有让哪个老师头疼过。
现在可好,先是托林亚蒙的福叛出师门,临阵换了教授;又跟任课教授不合,还背上破坏分子的嫌疑;最后又不肯服从安排,好好做TA,罪名一定有一里那么长了。
奎因都跑来找我谈话,我沮丧地坐在那老头对面,心里盘算着如果他嫌我麻烦不肯要我,就走人了!去麦当劳打工也饿不死我!
“……这个领域最权威的就是邓肯,你去找他,让他帮你分析一下是用L.Monocytogenes 还是Clostridium Novyi 〈注一〉,这两种细菌都会引起食物中毒,LM 似乎更致命,不过对付癌细胞的效果可能会更好……”
我本来没有在听奎因说什么,直到他突然提到邓肯的名字,才被吓了一跳,什么?让我去求他?仔细听了听,原来并没有人在奎因那里投诉我,奎因老头还是把我当成乖宝宝,正在指导我去请教邓肯。
“他如果不告诉我怎么办?”我这嘴总是不经大脑批准就擅自行动,居然说出这种小孩家家酒的玩笑话来!
老头从老花镜上方抬眼睛看我,好像我说的是什么外星语言。
我连忙尴尬地扯扯脸皮,说了声我开玩笑,然后点头答应下来。
老板有令,于是我给邓肯发了条E-mail 。只有标题的一句话:奎因教授让我问你,L.Monocytogenes 和Clostridium Novyi ,……课题选哪一种细菌比较好。正文只有两个字,是用四十号Arial 字体签上的我的大名。
然后跑去丹尼那里仔细讨教。丹尼是邓肯的学生,博士已经读到第三年,知识就算比邓肯差些也够渊博的了。可惜一顿肯德鸡只换了那小子一打文献,还是些很经典很经典的文献─经典的意思就是谁都看过了的。
不过也不能全怪丹尼,这个领域实在是新,除了这十几篇的经典〈其中六篇最新的还是邓肯写的〉,还真是不好找其它的文献。
我埋在图书馆查了一整天,也不过又查出四篇,还都是不完全的,其中三篇是对邓肯工作的再重复。
我为什么要选这个课题?
最后的办法就是去找肖恩。已经一个多月没有去肖恩那边了,藉这个机会去看看他……们都在干什么也好。
路过从前的实验室门外,习惯性地向里面看了看,小梁、安迪、周洁、露茜……大家都在,那个背对着我站在通风厨前面的不是林亚蒙是谁?他放下手中的烧杯,好像要转过身来,我忙低下头匆匆离开。
肖恩把我让进他的办公室,随手关上房门。一个多月没见,肖恩好像跟从前有什么不一样的地方了。
“教授您染头发了?”又一句话没经过大脑批准自己溜了出去。
肖恩伸手在自己头发上撩了撩,有点不好意思地笑,“凯特下个月订婚,我这个做爸爸的当然要风光一下。”
我像被人在胸口打上重重的一拳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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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最近怎么样?”肖恩靠在转椅上,双手指尖搭成宝塔状问我。
“……还好。”我犹疑着回答。从前他都是问课题有什么进展?从来不会像好朋友聊天一样来点“Small Talk”做开场白。
“怎么这么久都没过来?”
“这不是来了?”我假假地笑,想要掩饰刚才的失态。
邓肯看我的眼神怪怪的。
“课题改动了些,忙着看文献。”我忙说。
“有问题吗?”
“有,不知道选哪一个才好。奎因跟我说……”我把奎因的话重复一遍,看看肖恩有什么建议,“因为课题比较新,文献就这么几篇。”我把手里的文献给他看。
肖恩接过去看了看,道:“我这里有几篇新的,现在一时找不到,不如你晚上过来取?”说着把文献还回我。
“好啊。”我伸手去接,他的手却往回缩了缩,我终于抓到那迭文献,肖恩也不松手,他的眼睛看上去亮得出奇。这场面……如果他不是肖恩,我就觉得是他在挑逗我了。
突然传来敲门声,肖恩笑笑,松开手,我把文献接过来。肖恩起身去开门,林亚蒙走了进来,看到我们俩,愣了一下,我勉强点点头,先行离开。
回到自己的办公室我才意识到……肖恩刚刚居然把门锁上了。
大学里不成文的规矩,因为怕师生恋之类的丑闻,也怕女生恶意诬陷教授,一般只有一个学生跟教授谈话时房门都是敞开着,可是刚才,肖恩居然把门关上还落了锁……
打开笔电的显示屏幕,没想到邓肯还真的回了我的E-mail ,而且是很大一段,颇为详细地解释了LM 跟CN 两种细菌的作用机理,培育条件,两者的利弊……我苦苦啃了两周的十几篇文献都被他总结进去了,而且条理清晰很多。
最后说他不但有最新的文献,还有他几篇没有发表的文章,问我有没有兴趣跟他详谈。我把那E-mail 打印出来仔细看了两遍,不得不承认他确实是最权威的。我按下Reply 键:要怎么谈?
很快有了回复:现在有空就过来一下吧,我的新办公室在二0四。
我看着屏幕上的那几个字,啃了半天手指甲,还是去了。
二0四的房门半开着,我敲了敲,“进来!”邓肯说。
推门进去,只见邓肯正埋头计算机前,一手端着咖啡杯,听见我进门,头都没抬,只说了句:“坐。”
我环视四周,这间……只能称之为斗室,而且还是从他那一组实验室分出来的一间斗室。这间斗室除了办公桌案上的计算机,和成堆的磁盘,只能用四个字来形容:家徒四壁!
堂堂的王牌教授窝在这么一个……窟窿里办公,还真是……跟从前的办公室比起来,心里终于有点同情邓肯了。〈后来才知道是他自己要求的,这人极小心眼,怕别人偷了他的研究成果。〉
“是你跟警察说是我做的对不对?”终于还是忍不住质问他。
“开始的时候,是。”邓肯回答,一点儿内疚都没有。
我气愤地咬紧下唇,刚要开口骂人,邓肯接着说:“开始的时候,我没看到现场,听警察说有人破坏,直觉就是你,谁让你有前科呢!”
“什么前科?我什么时候破坏过?”我怒视那个信口开河的小人。
“上次你不是把我的资料都弄乱了?不过后来我看了现场,就知道不是你做的。东西都砸烂了不说,还喷得满墙满地的猪血,上周试验用的,已经败坏,那味道呵……”
邓肯皱皱鼻子,做出个恶心的表情,“你连给我整理个资料都要戴手套,一个男孩子,穷讲究个什么劲?”
“你那些资料老脏了!”我抗议,尤其上面还沾着从鱼缸里溅出来的水和的泥汤。
“总之,我知道你这小孩干不出来这种事。”邓肯双手高举成投降状。
“那你有没有跟警察说啊?”其实现在我已经没有嫌疑,他说不说都没什么相干,不过我还是追问了一句,越来越觉得自己委屈。
“当然说了,不然他们怎么会转移目标?”
明知道警察是发现了乔治的尸体才转移目标的,不过他那么说我的心里还是好受了些,眨眨眼睛,我接着又问:“那……有什么损失吗?”
“东西保险公司会赔偿,就是数据麻烦了些,我那台计算机里面存储着这些年的所有文献数据和数据成果……”
“啊?那……那岂不是……你都没有备分吗?”
“有啊!只不过,”邓肯苦笑着指指那一堆磁盘,从最初的五寸盘到现代U盘,怕不有上千张,“不像那台笔电那样有条理,整理出来不知道要多久……”
“那你最近不是会很忙?”哪有工夫管我的课题啊?
“是啊,所以想找人帮个忙……”邓肯的话没说完,算计地看着我。
“别想!”我叫,垂死挣扎状,“我……我已经辞职了,不是你的TA了!”
“这里面可都是病毒抗癌疗法的数据,我保证是当今世界上最完全的,别人想看都看不到呢!怎么样?”
太……太……太诱人了!我吞了口口水,可是,我又不想输给他,怎么办?真是,答应了一定会后悔一阵子,可如果拒绝了肯定会后悔一辈子!
自己跟自己打架,一会儿握紧双拳,做人要有气节,一会儿又咬咬嘴唇,真是千载难逢的机会呢……
“我付你工钱,每小时二十加元,比TA加倍,而且你还可以继续做我的TA,领三份工钱,如何?”
“好!”我忙不迭地答应。如果给小唐看到一定骂我沉不住气,当初跟林亚蒙交往的时候小唐就教我,沉住气,沉住气,回答问题之前先数一二三再张嘴。
“坐过这边来,我跟你交代一下这些年我的工作重点……”
邓肯真没有夸张,他的资料果然是最齐全的。我跟老板说了要帮忙邓肯,奎因老头很兴奋,要我抓住这个机会多学多问,这个新兴的领域,邓肯可以说是创始人之一了。
于是我开始悠哉悠哉地分门别类,感兴趣的就仔细看看,开始的时候还有点偷偷摸摸,可是邓肯就坐在另一台笔电前,见我“偷”他的资料,也不介意,还会给我解惑,所以后来也就明目张胆起来。
两周过去了,东西只整理出一半。不得不承认邓肯太厉害了,这些Ideas 真不知道他怎么想出来的!如果他不这么小心眼就好了。然后多少有点忌惮,如果他老先生拿出百分之一的智慧算计我,我就死定了。
“伊森……”一个女生探头进来叫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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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该走了吧?我定的时间是两点……”邓肯的学生一起进来七嘴八舌,原来是感恩节聚餐─又是M大学不成文的传统,感恩节前每个教授都要犒劳自己组里的学生。
我跟大家打了个招呼,继续看我的资料。
“走吧!”邓肯一声吆喝,站起身,大手扣上我的脖子,“感恩节快到了,今天我们组一起聚餐,这些天看你也挺辛苦的,
就算你一个,一起去吧!”
“不了吧。”我拒绝,我又不是他们组的。
“走吧,”邓肯把我拎起来,“小可怜,奎因老头那里就你一个,都没人管─还是你想跟肖恩那组一起过?”说得我像没人要的似的。
我乖乖地跟了出去。
一进餐厅我就后悔了─肖恩那组居然也在!而且,林亚蒙正对着门口坐着,一眼就看到了我,肖恩就坐在他身边。我原是那组的人,虽然不是正式的,现在居然跟邓肯这组搅到了一起……
我只好尴尬地笑笑,邓肯已经挥手对着他的死敌打招呼─假惺惺的,道貌岸然!我在肚子里腹诽,这些天整理资料跟他泡在一起,听他话里话外提及肖恩,就没用过Positive 的词。
服务生见两方的人认识,走过来问邓肯要不要跟肖恩那一组坐一起,邓肯迟疑了下,我忙拉拉他的衣角,可怜巴巴地看着他,算是无声的哀求,邓肯笑着拒绝,我拍拍胸口,上帝为此保佑他!
我们被带去了里间。除了丹尼我跟别人都不太熟,于是挨着他坐下,邓肯坐到我的另一边。大家先是花二十分钟各人点菜,服务生端上了冰水,各人的主餐陆续端上,大家一面吃一面开始七嘴八舌。
一个女生,我听丹尼叫她琳达,说:“肖恩好像返老还童了。”
“就是,”另一个女生,后来我知道她叫劳瑞,接口,“还染了头发。”
“不过,还是没有我们伊森帅就是了!”第三个女生可莉说。
我歪过头看着邓肯嘲弄地笑笑,邓肯也不恼,抓起用餐巾包着的刀叉在那三个女生头上每人轻敲一记,说:“琳达,那份报告感恩节后我就要,你别再给我拖!劳瑞,如果你再偷懒,明年一定毕不了业。
“最坏的就是你,可莉,再说这话就告诉你男朋友麦特。”麦特是肖恩的学生。
三个女生一起抗议。丹尼突然开口:“嗨,亚蒙!”
只见林亚蒙走过来,大家一起噤声。然后七嘴八舌跟林亚蒙打招呼,我也咧咧嘴点点头。
“坐。”丹尼起身想让服务生再加把椅子。
“不用了。”林亚蒙的手按在他的肩膀上阻止他起身。
“我过来邀请大家参加我的订婚典礼,就在这周日,感恩节的前一天,上午十点,市政府的维多利亚礼堂。如果邓肯教授有空,也请拨冗光临。”他温柔地笑着,眼神扫过每一张脸,最后停到我的脸上。
我抓起西红柿酱往鱼排上面挤。
“喂,给别人留点!”邓肯说着大手一伸抢下西红柿酱的瓶子,我看着眼前盘子里一片鲜红,原来大半瓶的酱都被我倒进去了。
“要你管!我喜欢西红柿酱不行啊!”我喏喏地说,偷眼看看大家,每个人都露出恶心的表情。
“恭喜!我们大家都会去!”邓肯带头起身跟林亚蒙握手,然后大家一起恭贺他。
林亚蒙微笑着跟每一个人握手,最后来到我身边,握住我的手,深深地看着我的眼,轻声问:“元欣,你也会来的,对吗?”
“……对。”我听到自己答应。然后在大家恐怖的目光中,叉起那块西红柿鱼排放进嘴里狠狠咬了一口。酸酸甜甜的,多好吃啊。
注一:这两个都是细菌的名字,LM 这种细菌能导致十分致命的食物中毒,而另一种CN 细菌也能引起食物中毒,不过没
有那么致命。邓肯认为这些细菌的培养跟基因替换的条件都必须严格控制。
第三章
星期天的早晨天灰蒙蒙的,跟我的心情很像,看来老天爷跟我一样不赞成这桩婚事。
“真要去?”小唐担心地问。
“嗯。”我点头。看着镜子里青黄的脸,胃里又一阵翻腾。那天西红柿酱吃多了,回家就吐了。
小唐叹口气,帮我把领带扯正。“要去就开开心心的,别一副被人抛弃的小媳妇样。”
我“开心”地对着镜子笑。里面的人也对着我龇牙,脸色虽差点,牙还是挺白的。
“沉住气!如果有人跟你说话,记住先数一二三再回答,也免得说话不经过大脑。听见了吗?”
一,二,三。我慢慢数。
“听见了吗?”小唐追问。
我点头。
“那我先走了,亚萱让我早点过去帮忙。如果你改主意了,又不想去了,给我手机打电话。知道吗?”
一,二,三。点头。
大概十点多我到了维多利亚礼堂,那里面已经坐了大约一百多人。我四处看看,客人都是一堆堆的,M大学的教授是一堆,占了三张桌,不但生化系的教授都来了,就连正副校长也都光临了。
一些比较精英的社会成功人士,大概是MP的管理层;一些中国的老先生、老太太是另一堆,可能是林亚蒙的亲戚朋友,大概有十几个,衣饰有种古旧的感觉。
这两堆人坐一间大厅里给人的感觉还真是怪怪的,就像吃巧克力蛋糕喝绍兴女儿红一样。
剩下的大都是学生,肖恩那组的,邓肯这组的,还有麦可雷那组的,弗来肯斯坦那组的……差不多生化系的都来了;还有小一些大概是恶猫凯特的朋友。我被丹尼叫着坐到了他们那张桌上。
仪式准时在十点半开始,先是男女主角交换誓言,林亚蒙一身深蓝西服,凯特一袭白莎裙,真是男俊女俏的一对。两人含情脉脉,你恩我爱。
丹尼在我耳边轻声说:“林亚蒙这小子,真走运!岳父是著名教授,岳母是大公司主管,老婆又那么漂亮,哎……”一声长叹不知是羡慕还是嫉妒。
誓言交换结束后,肖恩夫妇先上台讲了些话,先是肖恩说他今天有多开心,林亚蒙是个多么难得的有为青年,等等等等。
人逢喜事精神爽,肖恩今天神采奕奕地,说话都比平时快了三拍。
然后是教授夫人开了几个小玩笑。这位夫人一头火红的头发,火红的缎子露背小礼服,时髦得就像恶猫凯特的姐姐。
“肖恩夫人真漂亮。看来林亚蒙有福了,想想他未来的夫人在三十年后还这么年轻……”坐在我左边的男生说。
“她本来年纪就不大,”可莉反对,“她不是凯特的亲妈了!倒是肖恩先生,五十多了,今儿像是返老还童似的。”
“对呀,肖恩吃了什么仙丹了吗?”琳达也说。
经她们这么一说,我也感觉到了,肖恩今天穿着一身浅色西服,他的脸本就不显老,加上挺拔的身材,肚腩消失不说,连头发好像都浓密许多─虽然我知道不可能,可是,肖恩真的像是年轻了十岁。
然后林亚蒙的父母也上了台,他母亲不讲英语,所以只是他父亲说了些祝福的话。
比较起来,林亚蒙的母亲就很显得老气。老太太穿了一身古香缎的旗袍,挽着髻,眉眼修得很细,赤着的胳膊上还戴着玉镯子─很有三十年代上海电影给人的感觉。
“那个就是林亚蒙的母亲啊……”
林亚蒙扶着凯特猫的腰开始挨桌敬酒。肖恩夫妇也随侍在侧,可见有多宝贝他们的女儿女婿。
我看着那些人一路经过教授桌,林亚蒙亲朋好友的那一桌,不像我在国内参加过的任何婚礼,这里没人出难题难为那小两口,很快,他们就要来到我坐的这张桌了。
我的眼睛跟林亚蒙的相遇,对视了几秒钟,我悄悄起身,从大厅的侧门溜出去。
长长的走廊静悄悄,只有一个勤杂工在拖地板。我一直向前走,走廊的尽头有一扇小门,我扭了扭门把手,门开了。原来是个小型休息室,里面一套沙发座椅,背对着门的沙发上有个栗色的脑袋。
听见我进去,那人转过身,居然是邓肯。
“你怎么跑到这来了?”我先问。
“肖恩嫁女儿,我来露个面已经很对得起他了,难不成还要我全场奉陪?”
“那你又不走!”
“总不好做第一个离开的。”
他的心情我理解,我也不想做第一个离开的。我捡了张沙发坐下,斜对着邓肯。
“你呢?跑出来干吗?”邓肯问。
“我肚子不舒服,休息一下。”
“你上次说的感情问题,是林亚蒙吧?”邓肯突然说。这话虽是问句,他的语气却是百分之百的肯定。
“嗯。”我点头承认。这秘密我虽然不想别人知道,对邓肯坦白却是不怕的,我知道他不会乱说话。
“过阵子就好了,年轻人都是这样,失个恋像是世界末日,再长大些你就会知道,这世上还有许多更重要的东西。”邓肯“语重心长”地劝解我。我懒得理他,他哪只眼睛看到我世界末日了?
“保险公司赔钱了吗?”我问,转移话题。
“还没有,事故仍在调查中。”邓肯嘲弄地说了个官方词。
“上次那个学生很可怜,被你当掉一科,重新花学费不说,说不定还要晚一年毕业。后果很严重,你就不能通融一下?”
所以我做TA从来都是高抬贵手的。
“知道后果严重还不好好学?”
“你也说了,世上还有更重要的东西嘛!”我拿他的话堵他的嘴。
“没想到你会说这种话。”
“?”我是学生嘛,自然站在学生的立场,说这种话有什么奇怪?
“我原以为你是一个每门功课都一定要得A+的书呆子,每个老师都赞不绝口的好学生。没想到脾气还挺大的,居然对我张牙舞爪。”邓肯笑笑,显然是指我们从前的矛盾。
“那次明明是你欺负我!还是王牌教授呢……”我正抱怨,突然……
“……凯特,你听我说,待会一定要向我母亲奉一杯茶。这是我们中国人的习俗。拜托你了。”门外突然传来脚步声,接着是林亚蒙的声音,由远极近。
我几乎惊恐地看着我刚才进来的时候忘了关闭的房门。
“你都移民加拿大了,还讲究什么中国人的习俗,哼!这次典礼从头到尾都是我爹地花的钱,这时候怎么没见你讲究中国人的习俗?”听凯特的声音两人就在门外,不知为什么却迟迟不肯进门。
“这么大的排场不是我要办的!我也不想办!”林亚蒙压低声音,我听得出来他在竭力隐忍。
“你不想办?你是不是也不想跟我订婚?当初可是你先勾引我的……”
“我不是尽全力在配合了吗?你可是答应了要接受我的习俗跟文化,不过是一杯茶,凯特,算我求你。”
“尽全力在配合?我看你是三心二意!一颗心都绕着那个圆心在转吧!看着他你眼睛都转不开!你说你会忘记他……”
“大哥!”林亚萱的声音,接着是她的脚步声从大厅那边传来,“大家都在找你们。”
“哥!你们还磨蹭什么?妈都等急了!”林亚葳的声音。
天啊,怎么全世界的人都跑来这个小休息室?大厅那么大不够他们折腾的吗?
“我们进去谈。”随着林亚蒙的这句话,我看到门把手轻轻地转动。
我做了个明知道自己会后悔的决定。在门开的瞬间,我从沙发上一跃而起,扑到邓肯的身上。邓肯本来懒懒地歪着,竖着耳朵跟我一起听门外的八卦,被我一扑,整个躺倒,我捧着他的脸,狠狠地吻了下去。
门开了,一行人闯进来。我做出被抓奸的吃惊样子〈应该满像的吧,不用照镜子我也知道自己现在面红心跳〉,看着林亚蒙攥着凯特的手臂,亚葳、亚萱、小唐跟在后面。
他们也吃惊地看着我们─只不过他们的吃惊是真的,我的吃惊是装出来的。
然后,我把脸埋进邓肯的脖颈里,在他耳边小声说:“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……”
恶猫凯特嘲讽地看看林亚蒙又看看我跟邓肯,把手插进林亚蒙的臂弯,抬头挺胸出去了,众人跟着退出。
邓肯铁青着一张脸冷冷地看着我,我忙轻手轻脚地从他身上爬下来,退到墙角处,可怜巴巴地看着他,小声又说了一句:“对不起……”好像除了道歉,我都没有别的话好说了。
不知道恶猫有没有给亚蒙的妈妈敬茶,总之当我被邓肯从那间倒霉的休息室拖出来后,就发现大家都去了外面的草坪。
自从被我吻了,邓肯一句话也不说,只是紧紧抓着我,像黄世人抓紧杨白劳,嘴角挂着阴冷的笑,牙齿磨得个唧唧响。我缩着脖子乖乖跟在他身边。
老天爷似乎变了主意,开始赞成这桩婚事,云开雾散,阳光普照,恶猫很开心的样子,拖着林亚蒙到处拍照。
已经有人开始离开,我松了口气,也想借机会溜掉,邓肯掐住我的脖子,带着我穿过大片草坪,和草坪上三五成群的众人。
在众目睽睽之下来到肖恩的面前,邓肯客套几句表示自己还有俗事缠身要早退,又跟林亚蒙和凯特道了恭喜,而整个过程中,他的大爪子都没有离开我的小脖子。
看着大家怪异的目光,我只好缩缩脖,认命地由着邓肯拖来拖去,一面自我催眠:我没看见没看见就是没看见!
邓肯一直把我送到家门口,我开车门下去的时候,那老先生摇下车窗,算计地说:“元欣,你这次欠我的人情可欠大了,自个琢磨着怎么还吧。”说完开着车走了。
我知道这事是我对不起邓肯,一回家就跑去邓肯的办公室,努力将功补过,继续数据分类,而且不敢再偷懒。
在计算机前坐了不知多久,终于把数据完全输入计算机,而且也大致分好类,我已经头顶金星脚踏浮云,起身分不清东西南北中、坐下辨不明红黄蓝白黑。
“你怎么在这?”邓肯不知道什么时候站在门口。
我抬起头,邓肯居然长着三个鼻子四个眼睛,我揉揉眼,站起来讨好地笑,“我都做完了。”
邓肯扑过来,握住我的双肩感动地摇,“你他妈的疯了!我又没说马上就要!”
我被他摇晃得一阵天旋地转,长时间坐着的腿也拒绝继续承受体重,腿一软,瘫进邓肯的怀里。
“瞧你熬的,红眼耗子似的!”说着一手搂着我的腰,一手在我的眼睛上轻轻一拂。
经他这么一说,我的眼睛还真开始疼,接着开始流泪,一片模糊中听到丹尼的声音:“伊森……哦,对不起!”
“你怎么跟邓肯搅到一起去了?现在校园里传得沸沸扬扬的。”小唐坐在我的床头问。因为眼睛过度疲劳导致角膜毛细血管出血,我被勒令卧床。
“没有了。”我一阵心虚,“那天其实……我是不想林亚蒙知道我听到了他跟凯特的对话。邓肯倒霉罢了。”
“倒霉?我看他倒霉倒得挺开心的。后来不是一直搂着你?”
“哪有?”他那是生气了掐我脖子呢!小唐你什么眼神嘛。
“怎么没有?而且我还听邓肯组里那个丹尼说,嘿嘿……”小唐暧昧地笑笑,“说他早知道你们俩不清白。那天在邓肯的办公室,你躺在他怀里……”
“什么!”丹尼你死定了!我要告诉邓肯,让他扒了你的皮!
“邓肯也不错,虽然老了点。你忘了林亚蒙吧,那小子,不是东西!”
休息了三天,重新生龙活虎地跑去学校,先在实验室抓到丹尼,一把揪住拖到办公室,指着他的鼻子大骂:“说!为什么要陷害我?”
“冤枉啊,我怎么敢!”
“还说不敢!为什么传瞎话说我跟邓肯……那个……要好?”说到最后几个字,声音不自觉降低了两个八度。
“喔!对不起,”丹尼也小小声,还神神秘秘地四处看看,不知道的还以为我们两个在搞间谍活动,“我不知道原来这是机密。可是你们表现得那么明目张胆,不像是要保密的样子啊!”丹尼瞪着一双白痴眼睛看我。
“什么机密!你会说话吗?你哪只眼睛看到我跟邓肯……明目张胆了?”
“两只眼睛。”丹尼两根手指指向自己的两个瞎窟窿。
“那是我看计算机看昏了头,邓肯不过扶我一把,就被你这长舌男传谣言!”
长舌男冷哼一声,“才不是那次。”
“不是那次?那是哪次?”小唐向我保证过,那天我强吻邓肯的事不会传出去。
“伊森了,如果不是因为他对你有那个意思,怎么肯让你看他的计算机?那里面的数据全是绝密的,就连我们……”
“什么东西是绝密的?”随着这句话,邓肯走了进来。
“没有!”丹尼立刻否认,“那个,伊森,你们谈,我还有试验要做,就不打扰了。”说着趁我一个没拉住夺门而出,跑到门口还转过脸对我挤挤眼睛。
“你给我回来!”我徒劳地喊,丹尼跑得远了,我只好跺着脚跟邓肯抱怨:“都是丹尼,闲话都是他传出去的!”
“什么闲话?”
“就是……我跟你……的……闲话。”越说越小声。想想自己也是始作俑者,我摆出认罪的态度垂下头等候发落。
半天没听到邓肯说话,我抬头看看他,只见他一副若有所思的样子,好像在看我,又好像在看我身后的墙。
“那个……要不要澄清一下?”我问得小心翼翼。
“……”邓肯依旧用X光眼透过我,数我后边地下有多少细菌。
“邓肯……那个教授?”
邓肯回过神,白了我一眼道:“澄清什么,这种事只能越描越黑,别理他,过阵子就没事了。第一次作业下来了,还不快去把标准答案做出来?”邓肯恶声恶气地说着,往我的手里塞了一张题签。
我只好像捧圣旨一样乖乖地捧着题签往回走,路过肖恩的办公室时候,林亚蒙刚好从里面出来,这还是他订婚典礼后我第一次见到他。他……好像瘦了很多。
本来林亚蒙的身材是那种削瘦强劲型的,现在他薄薄的嘴唇轻抿着,一张脸更是现出所有的棱角,如同刀刻一般。
两个人定定地站着,一时都没有动。
“你……还好吗?”林亚蒙问。
“好啊……”
办公室的门再次打开,肖恩走了出来。林亚蒙一低头,从我身边走过,肖恩看到我高声说:“元欣啊,怎么这么久都没来?
上次说的文献也没见你来取。”
“教授。”我忙叫一声,细看肖恩却不觉一愣。
肖恩又更瘦了点,肚腩已经完全消失,宽阔的肩,窄细的腰,黑色棉纱衬衫扎进浅蓝的牛仔裤里面〈肖恩居然穿牛仔裤了!〉,
午后的阳光透过走廊的玻璃窗照在他浓密的金发上。
这个……真的是已经五十四岁高龄的肖恩吗?
我脑子里突然出现几年前看的一本小说,《Thinner》,里面的主人公被人下了咒,无论怎么吃每天都会瘦两磅,很快从三百多磅的大胖子瘦成骷髅架,肖恩……不是也被人下咒了吧?
我正在胡思乱想,肖恩已经来到我身边,伸手揽住我的肩膀,说:“来吧,我有几篇文献给你看一下。”
我愣愣地看着他,被领进了他的办公室。
肖恩反手关上门,上锁。
我一惊,想起了上次。
肖恩走到文件柜旁边,从里面抽出一本文献,我偷偷吐了口气,暗骂自己想太多。
“坐。”肖恩指着一把椅子,自己坐到了我的对面。
我接过那本文献,看了看封皮,原来是一个叫戴维? 路卡斯的学生的论文大纲。我大致看了看提要,他的说法很有“创造性”,跟我在邓肯那里看到的有很大的出入,几乎是荒谬的。奇怪!
“可是这样不是很危险?”
我现在做的这个细菌疗法的机理,就是把坏细菌变成好细菌。譬如说LM 这种细菌;它的抗癌原理是利用人体自身的免疫功能。癌症从本质上来讲,就是人体自身的好细胞变坏了,因为是人体自身的,所以免疫系统很难发觉。
LM 这种细菌能导致十分致命的食物中毒,所以人体免疫系统对这种细菌很敏感。病毒疗法的其中一个方案,就是把LM这种细菌通过基因替换跟癌细胞结合在一起,从而使得人体自身的免疫系统对癌细胞进行攻击。
而另一种CN 细菌,也能引起食物中毒,不过没有那么致命。它的作用机理是从内部把癌细胞液化。
相比之下CN 要比LM 温和些,不过如果超计量也是很致命的,所以邓肯认为这些细菌的培养跟基因替换的条件都必须严格控制。这种疗法的一个弱点,就是细菌的计量很难控制。
因为每个人的免疫系统都不尽相同,轻了不解决问题,重了又致人死命。
肖恩刚刚给我看的报告却是反其道而行之,他主张改变人体的一种所谓“Toxic Genes ”,从而提高人体对细菌的适应能力。
我一边看一边跟肖恩讨论着。到底看了邓肯的那上千张磁盘,我说起话来也算有理有据。
肖恩说:“人体是个很复杂的系统,我们现在知道的还太少。
“就拿免疫系统来说,两个人吃同样的食物,有人马上食物中毒,有人却可以平安无事;索马里的难民每天吃过期的食品,你把同样的食物拿来给个加拿大人吃,他十有八九要住院。
“这上下可以调节的空间很大,而病毒疗法,只要几个PPM〈浓度〉的变化,就能决定病人的生死。”
肖恩说得激动,声音高亢起来。从前他说话都是轻言慢语,现在说得又快声音又高八度,老先生别是练了葵花宝典吧?
“你看下面的计算机模拟。”〈注二〉我依言向后翻,病理理论我还行,毕竟刚刚看文献看得差点瞎掉,计算机模型我就不是很看得懂了。
我正一边咬着指甲,一边努力把那些数据跟后文的解释联系起来,突然觉得身后有异样,我猛地抬起头,肖恩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站在那里,深深地看着我。
我一惊,身体猛地后靠,叫了声:“教授……”
“嘘……”肖恩说,声音有些沙哑,“我已经不是你的教授了。”他双手支到办公桌上,把我困在他的胸前。
肖恩……对我……真是,就连最最荒唐的梦中都没有出现过的情景。
想当初为了躲避林亚蒙想出来的白痴借口,居然被肖恩当真了。看着肖恩的脸对着我压下,想躲,却闪不开他的眼睛,肖恩的眼睛……好奇怪……他的眼睛本来是墨绿色的,现在却变得漆黑,像两个无底洞,几乎吸进我的灵魂。
我只能呆呆地看着他的唇对着我的贴过来,离得太近了,近得我的眼睛都不聚焦了。
而且我不知道是不是上次伤到眼睛还没痊愈,我好像看到有一些黑红色的……什么东西从肖恩的嘴中溢出,薄薄的,不是像口水那样流出来,而是慢慢爬上他的唇,像是涂了一半的唇膏。
“艾德!教授!”林亚蒙的声音在门外叫。
肖恩退了回去,我跳起来,夺门而出,把林亚蒙撞到了墙上。
跑出去很远了,我才喘息着停下来,依旧惊魂未定。这才叫自作孽不可活呢……
当天晚上,难得小唐没跟林亚萱出去,咬牙切齿地打PSP.有时挺羡慕他,他是麦克雷的学生,课题有点老生常谈,可正因为如此,老板完全轻车熟路,小唐也没有压力,不像我,得跟老板一起摸索,还不知道要走多少弯路呢。
“小唐。”我叫。
小唐头也没抬只嗯了一声表示收到。
“林亚蒙……现在怎么样了?”
“……?”小唐扔下游戏机的手柄,以你他妈的有病啊的眼神看着我。
“他还好吧?”我其实是不关心他,不过,今天的肖恩让我很不安,也替亚蒙不安。
“你就别想他了,好不好的,也是他自作自受!”
“真的不好?”
“好不好我怎么知道。最近都见不到人影,他妈妈抱怨了好几次,说他有了媳妇忘了娘。”
“他妈不是在蒙特利尔?”
“上次亚蒙订婚,老太太来了就没走,现在跟亚萱住一起,正琢磨着要搬来这边长住呢。”
“噢─所以妨害了你跟亚萱卿卿我我……”
“我是那种人吗?”我本来开玩笑,谁知小唐认真恼了,“我是替亚萱不值。她妈妈心里只有大儿子,林亚蒙没时间服侍她,她就变着法的折腾。亚葳早就生气不回去了,就剩亚萱一个给她出气。”
亚蒙从前很孝顺的,虽然很少回去,可是每周至少两个电话,每个月都替他妈妈付信用卡的账单,现在怎么会这样?
“所以我说你跟他分了真就捡了条命呢。不然,老太太见她的宝贝儿子给一男的勾引了,不把命给你拼了!”
“她那么厉害,怎么没去找恶猫拼命?”
“恶猫是恶猫,可是只有钱的恶猫。老太太可不敢轻易得罪她。”
“所以拿你出出气……”我有些同情他,不过更多的是幸灾乐祸。从前我跟林亚蒙要好的时候,每次我说那老太太坏话〈是背着林亚蒙跟小唐抱怨〉,小唐都维护那老太太,说我不对。
“只怕……”小唐冷笑一声,有些落寞地接着说:“连出气筒的资格都没有了。”
“这话怎么说?”
“嫌我穷呢,配不上亚萱。”
“不怕不怕。”我安慰他。小唐虽然现在穷点,可是学生嘛,工作了不就好了?而且他们林家也不是什么有钱人啊。
“只要亚萱喜欢你就好。都什么时代了,还要父母之命、媒妁之言?再说他们家的事都是林亚蒙作主,他怎么说?”
“我跟亚萱找过他,他现在,忙啊!”小唐又冷哼一声,“找了三回好容易回了家,没待上三分钟就又被恶猫一个电话招走了。还发了好大的脾气,好像我们不该叫他回家。”
“他从前不是这样的。也许最近心情不好……”
“心情不好也是自找的。哼哼,从前是大家伺候着他大少爷,现在是他去伺候恶猫小姐,能一样吗?”
听起来林亚蒙还真有些水深火热呢。按说他扔了我找了个恶猫,现在这么不得意,我应该高兴,可是我总觉得有什么地方不对劲。
按照我对亚蒙的了解,他不会为了一个小小的凯特这么委屈自己,如今连母亲都“忤逆”了,他图的是什么呢?
注二:计算机模拟是指用计算机程序模拟细菌对人体的影响和人体反应。
第四章
小唐最势利不过了。昨天还满口抱怨林亚蒙,说他自作自受,让我快快忘记他,今天却说亚蒙要约我见面,原来是亚蒙用这个做条件同意摆平他妈妈。我自己也多少放不下,稍微挣扎一下就同意见他了。
会面定在第二天的下午六点,地点就在乌龟杰克─那本是亚蒙最爱的馆子,只不过那里离学校又远,又是我们从前约会经常去的,去那里见面,怎么看都蝎蝎蛰蛰的透着暧昧。
还是去了。
我比约定时间早到了十分钟,林亚蒙还没来。Metro D 还记得我,笑问我为什么这么久都没去,我也笑,回说功课忙了脱不开身。
D 引着我来到我们从前常坐的位置上,我有些不自在,忙问他能否换个坐位,D 露出奇怪的表情,不过他没问出口,只说这位置是林先生特别预定的,换的话怕是要等二十分钟。
正说着,林亚蒙也到了。他好像赶得有点急,脸颊微微泛红,眼睛更是亮得像两颗灯泡。看着他从容入座,我若要一味坚持换位置,就太不识相了,好像他林亚蒙放得开我却放不开似的。于是我也坦然入座。
服务生端上冰水和菜单。
“你约我,什么事?”我开门见山。曾经有过那么亲密关系的两个人,没有不能一起说的话也没有不能一起做的事,现在形同陌路,还要客气干嘛?
“先看看你想吃点什么。”林亚蒙把一份菜单摊开,推到我面前。然后紧盯着我,好像我的脸上写着今日特价菜似的。
我把菜单推开,看都没看直接点了我的最爱椰汁虾。
林亚蒙看了我半晌,点了牛排,“三分熟的。”
“现在好说到底什么事了?”
“就想看看你。”林亚蒙说着紧紧地盯着我看。
我疑惑地看了他半天没说话。他现在说这话什么意思?我们已经分手,而且他也订婚了。见我看他,他也狠狠地看我,眼神古怪得很,我们俩比赛样相互盯着,谁也不肯先移开眼睛。
“那……你现在看到了,然后呢?”我给他盯得不自在,终于败下阵来,忍不住先问他。
“然后问问,你过得好不好。”他依旧死盯着我,声音有些嘶哑,似是担心又似在企盼什么。
“挺好的。”我答,挑衅似地看着他。他的这个问题让我完全恢复了平静,甚至开始愤怒。
我过得好不好?现在才问这个问题实在太晚了。曾经在内心幻想过好多次,他离开我之后心里如何的后悔,如何请求我原谅,今天终于听到这句话,却完全没有兴奋的感觉。
不能说我对他完全没有感觉了,只是他说这话的态度,坦然得完全没有后悔的意思,就像我们从来没有分开过,他也从来没有跟别人订婚。
“那就好,那就好!”林亚蒙唠叨了两句还频频点头。
“你……还好吧?”他今天怪怪的,不是吃了什么不该吃的东西吧?
“好,很好,元欣,我很好。”他好像意识到自己的失态,深深呼吸了两口,正襟危坐。
我的椰汁虾跟林亚蒙的牛排很快上来了。
林亚蒙笑笑,拿起刀子切了挺大的一块,放进嘴里,紫红色的血汩汩流出,他用面包蘸了,一同放进嘴里,边吃边盯着我看。
虽然极力克制,可是我还是露出惊恐的目光,从前他叫牛排都至少六分熟,今天怎么了,这是?
大概是我的目光太恐怖,林亚蒙皱起眉头研究似地又盯了我一会儿,我叫:“亚蒙?你……那个……”
林亚蒙咳嗽了一声,喝了口冰水,然后开始一小块一小块优雅至极地茹毛饮血。我喉头一阵发痒,发出咯咯的声音,忙把冰水端起来猛灌,好容易压下那阵恶心,林亚蒙说了一句话,成功地让我冲进了洗手间。
他说:“这牛排很不错,你要不要试一试?”
回到坐位上林亚蒙面前的血盘子已经撤下,正在喝咖啡。我突然明白了,原来他今天这么奇怪,说话也快吃饭也快,是想尽快离开。天地良心,如果不是他要跟我见面,我何苦上这来?
“结帐吧,我没胃口,不吃了。”我冷冷地说。什么没吃过的东西,我又何苦连个眉眼高低都看不出来。
“急什么?是急着回去邓肯的身边,还是急着回去肖恩的身边?居然一下子钓上了两个王牌教授,真好本事啊元欣,士别
三日,真要刮目相看了。”林亚蒙眯起眼看我,薄唇抿成一条线。
我端起面前的冰水就要泼到他的脸上。林亚蒙动如脱兔,一把抓住我的手腕,水泼得偏了,洒在他的衬衫上,湿了很大的一片。
林亚蒙紧紧钳着我的手腕,压低声音道:“你离肖恩远一点!”
他看我的眼睛是那么地陌生,居然让我害怕,好像我面对的是什么危险的动物。手腕传来一阵剧痛,我挣扎着却挣不脱他的钳制,手骨痛得像要碎掉,我的牙咬进下唇,宁死不肯示弱叫出痛来。
终于林亚蒙的手一松,我踉跄着倒退几步,转身冲了出去。
回到家右手腕处已经高高肿起,我从冰箱里取了冰敷在上面,很快手腕被冰冻得麻木,随着心一跳一跳地抽痛。
一直以来虽然跟林亚蒙分手,我怨过他恨过他诅咒过他,却从没这样受伤过,也从没这样看不起我自己─我居然爱上这样一个人,跟这样的一个人共同生活了一年多,还为了这样一个人痛苦了这么久!
小唐回家的时候我已经躺下,他问了几句,我装睡没有回答─可能觉得丢人吧,居然被从前的情人打成这样。
第二天上学穿上长袖子的毛线衣,长长地遮过手腕,免得给人看到黑紫色的五指印─把我的手腕抓成这样,他是有多恨我?
一整天只上午一节课,上过了就藏在一个人的办公室里,捧着手腕伤心。
奇怪的是,从前一个人看资料总会走神,最常想到的就是林亚蒙会怎么后悔,怎么求我原谅,还有若干年后我会过得多幸福。
经常出现在我脑海中的一个画面就是大概十多年后,我依旧青春年少,走在街上突然一个头发白白的老头叫我,我转身看,费了好大的劲才认出来,“天啊,亚蒙,居然是你!”
今天却完全没有,那个头发白白的老头对我完全失去了吸引力,我只想着从此不再跟林亚蒙有任何交集,他幸福也好,不
幸福也好,我都不认为自己再有兴趣了。
成功地躲到下午三点,邓肯跑来把一大堆的资料扔到我的桌子上,让我帮他出考题。
这老先生依旧不避嫌疑地把我拎来扯去,偏我现在觉得欠了他,只能任劳任怨地为他作牛作马。
资料早已整理好,他没付我工钱不说,TA的工作量也明显加大,习题课、答疑课都让我代他去上,今天更过分,居然要我替他出期中考题!〈邓肯很变态,他的课居然有三次期中考一次期末考!〉
“可是……”我小小声抗议,“我要做试验啊……”看了这么久的数据,奎因说我该动手干了。
“我不来也没看你做!”
其实本想今天做的,偏偏手腕痛得紧,连洗瓶〈注三〉都拿不稳。
“开题报告写好了吗?”
“写好了。”
“怎么没拿来我看?”
拿去你看?你老年痴呆了!那报告大部分都是你写的!〈没办法,我英语的表达能力有限,听说看虽不成问题,写出来的东西─拿邓肯的话来说真是惨不忍睹,比初中生还差。所以几乎全文都经过他重新改过。〉
“奎因老头怎么说?”
“他说很好。”我只坦白一半,其实奎因接着还说设想大胆了些,实际操作前再跟肖恩讨论一下─可是经过上次,我都不敢再去那边了。
“细菌开始培养了吗?”
“还没。”
“先去冷冻库领猪血,要慢慢解冻,最快也要二十四小时之后才能用。这么长时间足够你出三份考题了!”邓肯打定主意要完全彻底地利用我,榨干我最后一滴血汗。
“噢。”苦着脸答应下来,我伸出左手去拿那迭数据。
“元欣!”邓肯已经要离开,却又突然转身对我说:“先别自己动手,等着我。知道吗?”
“噢。”
从冷库取了冰冻猪血,我用左手两根手指拎着那袋子,一脸恶心地去到邓肯那一组的实验室─因为奎因已经很久不收学生,我这边的设施跟他那里比起来落后很多。
屋子里偏巧没人,我只好先把血袋放在桌子上,再打开缓冻箱〈缓冻箱需要密闭,开门很需要点子的力气〉把血袋放进去……
一切活动都只能用一只手完成。
“你的手怎么了?”邓肯突然在我的身后问。
我一惊,忙把伤腕子背在身后〈此地无银三百两大概就是这样〉,“没事。”
邓肯大踏步走过来,从我的身后把我的双手拉出,我挣扎,不肯把伤腕给他看。一挣一动中扯痛了受伤的腕子,我“啊”
地叫出声,邓肯忙停手,然后小心翼翼地剥开我长长的衣袖,五指的印记已经呈现青紫色,很明显是给人抓的。
“谁干的?”邓肯问,声音阴冷阴冷的。
“不干你的事。”我瘪瘪嘴,刚给他一抓,更疼了,好像比昨天林亚蒙抓的时候还疼。
邓肯轻轻捧着我的手腕放到他的唇边轻轻呼,边吹边说:“怎么下这么大的手劲,痛得厉害吧?”
“唔!”我重重点头,眼泪忍不住流下来。我这个人就是这样,受了什么委屈,再难受也不会流泪,可是不能有人哄,一哄,就要哭。
邓肯伸手把我搂进怀里,在我的后背轻轻拍,嘴里哄着:“嘘─好了,还是小孩子呢,哥哥亲亲Boo Boo,不痛了就不哭了。”
说着在我的手腕上轻轻吻了一下。
给人家当成小孩子哄,我不好意思地低下头,偷偷把眼泪擦到他的衣襟上,一抬头,只见丹尼正一脸坏笑站在门口看着我们,见我抬头,还暧昧地挤挤眼。
我呻吟一声,这下跳进安大略湖也洗不清了。
丹尼的嘴巴果然是超级大的,还没到下班,路易、琳达、可莉他们一堆邓肯组的学生就都跑来我的办公室,没话找话还贼兮兮地笑。闹得我恼羞成怒抱着资料跑回家,恨不得躲上个三年五载再露面。
咳!谁让我经常跑去他们组呢?现在连下逐客令都没立场。
可惜第二天还是得去直面惨淡的人生和淋漓的……猪血!
终于抓住只有丹尼一个人在实验室,我先问:“邓肯在吗?”
“不在吧,一上午都没见他。你找他?”
“我不找他,我找你!”我一把揪住丹尼,声色俱厉地说:“大哥啊,我求你了,可不可以不要再传瞎话?人家邓肯是教授,你这样让我很尴尬,都不知道要怎么面对他。”
“第一,小元欣,我没有传瞎话,我敢肯定我们的邓肯教授确实对你有着非比寻常的兴趣,他喜欢你了!第二……”
“是不是从来没有人喜欢过你?”我怜悯地看着他,打断他接下来的第二、第三和第四。
这么说也许刻薄了些,可是,我拜托,不明白的事情就不要用那么专家的口吻乱讲话好不好!我也有些奇怪,丹尼人长得不错,高高壮壮很阳光的帅哥,脾气也好,乐于助人,虽然嘴巴大了点,也不至于可怜到没人爱吧?
“谁说的!”丹尼跳脚,不承认自己“可爱”。
“还用谁说?如果有人喜欢过你,你就知道了。如果你喜欢一个人,就不会整天欺负他,压迫他,剥削他,还苛扣他的工钱,你会想要爱着他,宠着他,事事顺着他……”
我有点说不下去了,当初林亚蒙对我又何尝不是爱着宠着事事顺着,可现在……轻轻抚上受伤的手腕,我又有什么脸冒充专家。
“谁苛扣工钱了?”邓肯阴魂不散,突然从墙上的窟窿里冒出头来问。
“……”我惊讶地看着丹尼,你不是说他不在?
丹尼也很吃惊。
我连忙转身拉出个笑脸说:“那个,丹尼,我是说他再不好好干活,你就要扣他工钱了,对不对?”
邓肯看看我们俩,很严肃地对丹尼点点头说:“对!”然后又看向我,“元欣进来,有事给你做。”
我只好乖乖进去,邓肯关上房门,问:“手怎么样了?还疼吗?”
“没事了。”事实是手腕痛得更糟了,甚至肿起来,冰敷都没用。
“过来我看看。”
“不要!”我把手背到身后。
邓肯很小人地动手抓住我,撩起衣袖,倒吸了口气,“我带你去医院!”
“不要不要我不要!”我不要去医院!我死命往回退,邓肯扣住我的腰威胁:“是乖乖地自己跟我走,还是要我扛你出去,自己选一个吧!”
“那你是要我去医院,还是要我帮你出考题?你你,你也自己选一个吧!”我很努力地做出严肃的样子。
“明白了!”邓肯说着真把我扛起来,就要往外走。
“不要!”我叫,在他的后背上捶,然后想起丹尼还在门外,连忙降低声音又叫一声,“不要!”真给他这么扛出去,我就别去医院了,直接进停尸房还比较省心。“我跟你去还不成吗。痛痛痛!快放我下来!”
我不情不愿地被邓肯带去了附属医院,邓肯找了个熟人,据说是骨科专家医师,叫路卡,他给我拍了张X光片,指着我的骨架说:“情况挺严重啊,腕骨不但有错位,而且还轻度碎裂。我先帮你复位,然后再看情况。”
“复位?怎,怎么复啊?”我傻傻地问了一句。
“笨,当然是扳回去了。”邓肯替路卡回答。
“扳?”我惊恐地看着他们俩,轻轻碰一下都痛得钻心,他还要扳?“不要!”
我说着要往外跑,给邓肯一把揪住,“你他妈的还跑!几岁了?还玩这套?我小侄子打针都没费这么大的劲!”
“我不要!你们不能强迫我!”这里是加拿大,我有人权!男子汉大丈夫,说了不能扳就是不能扳!
“好吧。”路卡很好说话,也没嫌我闹,只是叹口气,风轻云淡地说:“不扳就不扳。伊森,你带他回去吧……”
“好好。”大夫都发话了,我忙用左手拉了邓肯就要走,生怕他反悔,结果路卡接着又说了一句话,我就乖乖地把胳膊递给他扳了。他说:“今天不扳过来的话,我只好给他定做个假手,你一个月之后带他来试试吧。”
痛痛痛!痛死我了!该死的蒙古大夫!他一定把我的腕骨都扳碎了!
我把头埋在邓肯的怀里,伤了的腕子背到身后任路卡去扳,扳了三、四次才终于复位,又给我戴上了个护腕样的东东,我已经痛得涕泪纵横,出了几身的冷汗,都擦到了邓肯身上不说,痛得紧了还咬了他一口。
“走吧,去吃点东西。”终于出得医院,我的手腕已经没有那么痛了,邓肯带我去一家餐馆。找个僻静的角落坐下,我拿起菜单左看右看,只好点了色拉。
“这么大个男生,就吃这个?”邓肯皱眉。
我也不想啊,可是手上有伤,不能吃鲜腥嘛。于是告诉他,咱们中国老祖宗的说法─我爷爷奶奶、爸爸妈妈还有哥哥都是中医,所以有的时候说道会比较多一些。
“那吃牛排吧,牛肉含钙也很丰富的。”
“不要,会得狂牛症!啊,干嘛敲我的头?”
“我要叫牛排你说狂牛症!敲你是轻的!”
扁扁嘴叫了份鸡,邓肯还是想叫牛排,我想起前天林亚蒙,忙说:“别叫那个好不好?”
邓肯挑挑眉毛,改口也叫了鸡,合上菜单递还给服务生,然后问我:“你还没告诉我,手上的伤是谁弄的?”
我摊开餐巾把刀叉拨弄得乒乒乓乓作响。
“……是肖恩吗?”
“?”我诧异地抬头看他,怎么会怀疑肖恩?
“林亚蒙?”
“……”轻轻点了下头。
“他是怎么做的?”
怎么做的?就是用手抓……邓肯这么一问,我也觉得奇怪了,我又不是纸糊的,弱不禁风,给人抓一下就会碎掉,那天林亚蒙确实只用了一只手,好像也没见他怎么用力,就把我这么个一百七十八的大男生的手给抓碎了?
那小子不是练过什么分筋错骨手、大力金刚指,还是九阴白骨爪之类的邪门功夫吧……
邓肯抓起我没受伤的那只手翻来覆去地看,还把我的手指头来来回回地扳,又抓住我的手腕狠狠抓,我受痛,皱皱眉没出声,他抓得更起劲了。
只不过抓半天,也没抓出效果,他嗯了一声,终于把手丢还给我,改去抓那只鸡腿。
傍晚跑去超市,买了两块牛肉─我不是不吃牛肉,而是拒绝吃生牛肉─跟一些大骨棒。回到家把牛肉放进冰箱,大骨棒丢进锅里煮,煮了好大的一锅子骨头汤,喝了,睡下。
迷迷糊糊刚要睡着,电话响了。我看看床头的数字钟,快到十点了,这个时候谁来电话?把脑袋缩回被子,留言机响了,Beep 之后只听林亚萱说:“小唐?你在吗?小唐?”
听声音亚萱好像在哭,我看着电话机,她又开始叫我的名字,“元欣,元欣,我知道你一定在,呜……”
我只好爬起来拿起话筒,“怎么了亚萱?出什么事了?别哭啊,小唐敢欺负你,我帮你收拾他……”
“不是,呜,是我妈出事了,她突然昏倒了。我联系不上大哥跟二哥,怎么办?”
“打九一一啊!”
“打了,救护车就到,可是我一个人,害怕……呜……你能不能来一下?”
“好……我去急诊室等你们。”
结果是我先到,又等了五分钟左右,救护车才来。亚蒙的妈妈是躺在车子上被推出来的。后面跟着亚萱,就只会哭了。
亚蒙的妈妈被推进急诊室,我看了一眼,老太太嘴角向下歪着,口涎流出来打湿胸前的衣服。医生怀疑是爆血管,拍了片子果然是,又打点滴,我和亚萱跟着忙前忙后,终于安排老太太进了病房住下已经是凌晨一点多。
我陪着亚萱坐在外面等的时候,我问:“到底出了什么事?亚蒙、亚葳还有小唐呢?”
亚萱告诉我,亚蒙这阵子都怪怪的,也不常回家,他妈妈被大儿子冷落心情很不好,跟他们兄妹吵了几次。今天本来说好亚蒙回家吃饭,亚葳、亚萱、小唐陪着老太太准备了一桌子菜,可是一直等到过了九点亚蒙都没回家。
老太太开始发脾气,先骂走了小唐,亚葳生气也走了,“后来妈妈还骂,我顶了几句,谁知妈妈就抱着头叫痛!
“开始我还以为她装出来骗我,可是过了半天也不见她起来,我过去一看,才发现她已经昏倒了……呜……大哥、二哥、小唐我都联系不上……”
我又安慰了亚萱一阵,大概快二点的时候,小唐看到我的留言先赶来了,接着是亚葳和亚蒙也先后赶到。我对那三个人点点头,自己回去了。
好像刚睡下没多久就听到乒乒乓乓的声响,我爬起来看看表,五点半。
出了卧房,小唐好像刚回家的样子,坐在厨房地下,手里居然拿着我刚买的那块生牛肉,凑到嘴边好像就要生吃。
那小子脸红得供到庙里可以当关老爷拜,明显喝多了─未来岳母爆血管他怎么跑去喝酒啊?
“那个不能吃!”我从他手里抢下牛肉放回冰箱,“我煮了骨头汤,去喝点?”
小唐摇头,爬起来从冰箱里摸出一瓶柠檬汁。
天啊,纯的柠檬汁,我买来当醋用的,只见小唐拧开盖子,一仰脖咕咚咕咚灌了进去。我偷笑看着他,等着他反应过来。
一秒,两秒,十秒……小唐依旧在喝……
这人醉得连味觉都没有了吗?
“小唐!”我终于大叫,从他手中抢下柠檬汁的瓶子,胃怕不烧穿了!“你疯了,怎么喝那个?”
“渴。”小唐舔舔嘴唇,意犹未尽。
“渴了喝水啊,没听说喝柠檬汁的!”
好容易把小唐弄上床,我重新回房睡下。
奇怪的是早上起来,我发现冰箱里的牛肉少了一块。
一磅多重的生牛肉,不是……真的……被小唐给生吃了吧……
未来岳母爆血管,小唐的表现机会来了!每天披星走戴月归,忙得像一只快乐的小工蜂。百忙之中还不忘关心我的感情世界,真他妈的让我感动得想吐血!
“元欣,亚蒙老大要我谢谢你呢,那天亚萱找不到我们,多亏你了!”
“不用了,我也没做什么。”
“他想请你吃顿饭,好好谢谢你。”
还吃?免了吧,我不想左手也断掉。
“如果你还在介意恶猫……老太太生病,恶猫都没来看看,可能是分了。”
分不分的跟我有什么相干呢?
“……他跟我问你呢……”
小唐真没姓错了姓!蜜蜂,应该说苍蝇一样在我耳边,很不遗余力地向我推销林亚蒙。我终于叹口气,撩起右手的袖口,把手腕横到他的眼前。
“……亚蒙他……亚蒙他……亚蒙他……”小唐还在喋喋不休,被我突然伸过去的手吓了一跳,结结巴巴地问:“怎怎怎么了,这是?”
“我们那天动了手,我被他打伤了。你知道我这人最记仇的,所以我跟林亚蒙完全没有可能了!”
“噢……”“唐僧”终于闭上了尊嘴。
我的细菌在两天后培养好了,当时我的手腕也已经不痛,就不肯再戴护腕了。手腕的皮肤上青紫色渐淡,周边变成令人恶心的青黄。好在已经是十一月分,我每天穿包着手腕的大毛衣,倒也没有第四个人看到。
邓肯嫌我手脚笨,到了基因取代的重要步骤亲自戴手套进行操作。
大家自然一起观摩大师的手法,丹尼还挤着眼睛看我,小声嘀咕:“还说跟你没关系?没关系怎么肯替你做这个?”
我没理他,开开心心地抱着我的细菌放进了恒温箱。
“元欣!”邓肯叫我,“细菌就放在培养皿里,先别动。我下周有事要离开一周,我不在,你看看文献就好,对了,别忘了给我喂鱼!”
“噢。”我应,也没问他要去哪,邓肯是大忙人,经常要出差开会。
“记着每天都要喂,别饥一顿饱一顿的。”
“知道知道!”对鱼比对我……的试验还上心。
“别喂太多,再给我撑死两条!”
有完没完了!我翻个白眼,“光喂就行了?要不要带出去遛遛?”
邓肯曲起食指在我的头上敲一下,随手塞给我一只U盘,“下周四我如果赶不回来,五、六节的分子生物课你就替我上!讲义就在里面。”
什么?有没有搞错!现在连课都要我替你上!我我我,我哪会呀!我一手接过U盘,一手却又拉着邓肯不肯松手。
“不行,邓肯,那个教授,我不行。”
“怎么会不行!我讲义写得很清楚,你就照着讲好了。不过才一节课……”邓肯眯着眼睛看我,好像在说你欠我的又何止这么一点。
“我……我会紧张,当着七、八十人讲课……不行……”我拉住邓肯扭啊扭地求饶。〈脸红……不过这阵子邓肯还挺照顾我的……〉“七、八十人怕什么,你就当下面坐着七、八十颗马铃薯。”
“马铃薯又不会动……”
“那就在脑子里想象他们都没穿衣服!”
“啊?”什么教授啊这是!
“那那那,Cancel 掉等你回来再上不行吗?”
“不行,这就快期末了,而且我回来会很忙,根本没时间。”
“那你争取赶回来啊!”
邓肯道:“我尽量。”说完拍拍我的头,走了!
我叹口气,谁让我欠了他呢……
注三:洗瓶是化学试验最常用的东西,是个塑料瓶,里面一般装水或者有机溶剂,有个吸管连在里面,用手挤压,里面的液体就喷出来。
第五章
邓肯还是没能赶回来。
不过那堂课上得还算强差人意。毕竟邓肯“心狠手黑”是出了名的。〈忘了没有?前文不是死了一个了吗?〉相比之下我这个TA就好说话许多,有人晚交作业,或者考试考得不太好,我都尽量高抬贵手,所以轮到我代课,那帮小
崽子们也还都挺乖的。
两小时的课,上到最后十分钟的时候,我看到邓肯在教室门口探头,看来他老先生是办完事回来了。
最后的十分钟是提问时间,有三、四个学生举手提问,我一一解答了,把学生解散掉,我的心里小小得意了一把。再看门口,邓肯已经不见了。
在实验室也没找到他。这家伙,跑哪去了?
丹尼见我来来回回地跑,明知道我在找邓肯也不言语,直到我问,才一脸“我就知道你在找他”的表情告诉我,原来邓肯搬到新的办公室去了。
我又跑去他的新办公室。
大了些,敞亮了些,东西多了些,除此之外,还真看不出来那三十五万加元花哪了。
“你是谁?”我正四处观望邓肯的新窝,一个小孩从里面跑出来,身边还跟了条虎头狗。
那男孩大概十岁左右的模样,一身牛仔装,脖子上挂着个麻线穿的骨头链子,栗色头发,饱满的额头,挺直的鼻,深陷的灰眼睛,似笑非笑的嘴角,长得漂亮极了……就像缩小了一号的邓肯。
“我是……邓肯的学生。你……是他儿子?”不然怎么会长得这么像?
小孩歪着头看了我半晌,眼睛眨呀眨,终于说:“你就是那个圆心,对不对?我听我爸爸说起过你。”
他爸爸……真的是邓肯的儿子……天好像突然暗了下来。
“这个……替我还给你爸爸。”我说着把那只U盘放到手边的桌子上,转身向外走去,正撞进邓肯的怀里。
邓肯一把抓住我的胳膊,“我刚问了几个学生,课上得好像还不错,走吧,带你们去吃饭,犒劳一下。”
“我还有事,就不去了。”我说着试图挣脱邓肯的爪子。
“怎么了?”邓肯不肯放手,紧盯着我,“刚才讲课的时候还挺高兴的……”
“嘻嘻,”那个男孩笑,“他以为我是你儿子。”
什么叫我以为?难道不是?我瞪大眼睛看看男孩再看看邓肯。
邓肯愣了一下,然后坏坏地笑了,拉着我来到那男孩面前道:“我侄子,文森特。我上周离开就是为了接他。文思,他就是元欣。”
侄、侄子啊……
“那个……认识你很高兴。”这句话很机械地从我的嘴里溜达了出去。那一大一小同时坏坏地笑着看我,我咬着嘴唇拒绝脸红,四处环视没话找话地说:“这个……新办公室挺敞亮的啊……”
“现在好去吃饭了吧?”邓肯眼光含笑很笃定地看着我。
不吃白不吃!我拼命蹦着脸,还是止不住嘴角向上翘。
“那个……你叫文森特?”在麦当劳坐定,我实在受不了那叔侄俩的笑脸,没话找话地发问。
“是啊,你可以叫我文思。”
“多大了?”
“十四。”
“有那么大么?真的假的?”我怀疑地上下打量文思,这小孩看上去最多十岁,不然我也不会把他当成邓肯的儿子。哼!一定是太聪明了,所以不长个儿!
“当然是真的!”文思鼓起嘴看了我一会儿,又坏坏地笑了,是邓肯的那种笑。
邓肯说文思的爸爸是成年彼得潘,居无定所,喜欢随着性子满世界跑,现在文思到了上中学的时候,不能再跟着父亲一起流浪,所以就来跟他这个当叔叔的一起生活。
“家里还有什么人啊?”
“还有爸爸跟拉姆斯基。”文思回答。
“拉姆斯基是谁呀?”听起来像个男人,东欧那边的人喜欢叫什么司机的,难道他爸爸是同性恋?
“就是它了。”邓肯说着踢了踢趴在文思脚边的虎头狗。
“他妈妈呢?”
“我没有妈妈!”文思突然抢在邓肯前回答,小脸板着,挑衅地看着我。
“噢……原来你是……复制出来的啊……”真是失敬了!
“噗……”一大一小同时笑喷了。
第二天邓肯有事,把他的信用卡给了我们〈哈哈,那个白痴!〉让我带文思去逛街购物。
我们去了最大的购物中心。一整天下来,买衣服,买手机,买书包,买计算机,我又擅自作主买了一堆游戏。
虽然小东西对我挑的每一样物品都有微词,而且严重质疑我的品味,可我还是看到他眼中掩饰不掉的兴奋─小孩子哪有不喜欢好东东的。大包小包都抱不动了,我们就近找了家挺高级的餐厅,打算最后帮邓肯放放血。
你问我怎么知道哪家餐厅高级?据说越高级的餐厅里面灯光越暗,我一直怀疑他们黑灯瞎火的不让你看清楚吃的到底是什么,所以才觉得高级。
找了个角落坐定,我终于忍不住问道:“你昨天不是说邓肯是你爸爸?还跟你说起过我?”
“没有啊!”文思一边翻着菜单一边回答:“你听错了。我说的是我爸爸跟我说起过你。”
“你爸爸是谁呀?”印象中我没有认识过两个邓肯啊。
“笨!昨天不是告诉你了,我爸爸就是你邓肯教授的哥哥了!”
我怒!“那我又不认识你爸爸,他怎么会跟你说起过我!”
“我叔叔告诉我爸爸,我爸爸再告诉我不行啊?”死小孩翻翻白眼,好像我才是没长大的那一个。
“噢……”我翻翻菜单,不经意地问:“那他,嗯,我是说你爸爸是怎么说我的?”
“他说……”死小孩指着菜单,“我要吃热狗!”
“笨!上这么高级的餐厅吃什么热狗!换一个。他说什么?”
“我就要吃热狗!他说你傻傻的,很好骗,人又笨,死脑筋,是个小白痴!”
“Waiter!”我拍着桌子大叫,“我要吃龙虾!给这位小朋友来一份牛排,六分熟!”小孩子都不喜欢生牛排。
我这一叫,立时感觉到好多人在向这边看。我缩缩脖吐吐舌,不过还是对着死小孩狠狠哼了一声,“不想吃生牛排就求我啊……”
“求你什么?”一个声音从我的背后传来。
我一僵,慢慢起身转头,肖恩夫妇正站在我的身后。肖恩先生眯着眼睛看着我,肖恩太太一脸古怪的神情。
我尴尬地扯出个笑脸,好在服务生听到我的“噪音”赶了过来,很有礼貌地问:“先生要点什么?”
我刚要开口,文思居然笑了,〈跟他的变态叔叔一样,也是一只小小变色龙!〉脸对着服务生,眼睛却在我、肖恩夫妇身上转了一圈,道:“他要龙虾,我要牛排,两分熟就好。”
“两……两分熟?”我吓得跳起来,“你开玩笑的对吧?求求你快告诉我,你在开玩笑。”现在变成我求他了。
小变色龙很开心地笑,“你求我?”
“是是是,我求你。真让你吃了生肉,我怎么跟你叔叔交代?”
“不要紧的,叔叔会理解。”小变色龙拍拍我的手,像是在安慰我,然后转向肖恩夫妇道:“这两位先生和女士是……”
肖恩夫人大概是被生牛肉的念头吓到,脸变得惨白。
“噢,”我忙道:“教授,这孩子是邓肯……教授的侄子,邓肯今天没空,我帮他带一天。”然后又拍拍小变色龙的脑袋说:“他们是肖恩教授跟夫人,是你叔叔的同事,快叫人了。”
文思起身鞠躬,“肖恩先生,肖恩太太。”礼貌周全得很,可不知为什么,我觉得这小孩在演戏。
肖恩夫妇一脸古怪,不是……肖恩跟他太太说过我什么吧……应该不是,因为,肖恩太太根本没有把我放在眼里,她一直死死盯着小变色龙。
三个大人不知道该说什么,反倒是小小少年开口了:“既然大家这么熟,一起进餐好不好?”
不好!
“这个……人家……”我刚想说人家夫妻来浪漫晚餐,我们就不必凑这个热闹,肖恩夫人突然开口说了声好,然后就召唤服务生再添两把椅子。
我强作欢颜看着肖恩夫妇坐好,文思坚持给我叫了龙虾,他自己叫了两分熟的牛排,肖恩先生点了海鲜盘,肖恩太太一直紧盯着艾德,目光毛骨悚然,然后居然点了跟小变色龙一样的,只有两分熟的牛排。
小变色龙终于挂不住脸了,轻声说:“其实……你不用这样做的……”
要说灯光暗不是没好处的,文思跟肖恩夫人的两分熟牛排,在昏暗的灯光下跟六分熟也没什么太大的区别。
文思别看年纪不大,餐桌上的礼仪倒很周全〈汗,我得跟人家学〉,如果忽略他吃进嘴里的东西,四个人一张桌看起来挺完美的。
要说肖恩夫妇还真奇怪,两口子一张桌坐着,肖恩先生就明目张胆地紧盯着我,肖恩太太就含情脉脉地对着小变色龙,不时优雅地割下一小块生牛肉送进嘴里。
小变色龙也越来越开心,不时张开血盆小口哈哈笑,肖恩太太就拿餐巾在他的嘴上擦擦。
肖恩先生好像完全没看到,居然当着他夫人的面就问我:“很久没过去我那边了,是不是我那天吓到你了?最近课题进展得如何?”
只有我越来越坐立难安,只觉得龙虾是世界上最难吃的东西!
好容易吃完,肖恩夫妇又坚持把我跟文思一起送回邓肯的家,看着我们进门才离开。
邓肯的家我还是第一次来。这里离M大学不太远,二层楼的房子,环境优雅。
我们回去的时候邓肯不知道藏在地下室干什么,倒是那只司机虎头狗冲出来扑到文思身上,一人一狗热情“拥吻”,文思被扑到在地上,咯咯笑着让那大狗唏哩花啦在小脸上舔个够。
邓肯从地下室上来,迈过在地下滚作一团的人跟狗,接过我手中的大包小包。一边问:“今天玩得开不开心?”
“……开心……”我笑,苦的。
“怎么了?”
“吃,吃饭的时候,出了,出了点事……”唉……让人家孩子吃了生肉,我都不知道要怎么跟邓肯负荆请罪。
“什么事?”
“文思他,他吃了……”我吞吞吐吐,说不出生牛肉这几个字。
邓肯脸色一变,转身看自己的侄子。
小变色龙从狗狗身上爬起,很委屈地扑进他叔叔的怀里,指着我叫:“是他欺负我了,逼我吃生牛肉!”
什么?我难以置信地看着那个坏小子,真想掐死他!
“文思?”邓肯沉着脸。
“我们碰到肖恩夫妇了。”文思正色说,好像这样就能解释一切,“还一起进餐。”然后又笑了,“我居然逼得那个女人也一起吃了生肉,哈哈!”
“你答应过你爸爸跟我……”
“知道,知道,下不为例。”文思抢着说,一边从他叔叔怀里抬起头,皮皮地笑着,还对着我做了个鬼脸。
邓肯皱着眉头想了半天,终于沉着脸道:“走吧,我们去医院。”
“啊?这么严重……”我惊呼。
“叔叔……”小变色龙哀求。
“元欣,你先回去吧。”邓肯完全不为所动,一边说,已经开始穿外套。
“让我跟着吧……也许,能帮点忙……”我不安地看着邓肯,说到底都是我不好。
邓肯不置可否,不知道给谁打了个电话,放下话筒后说道:“走吧。”
二十分钟后,我们到了M大学医疗中心的诊室。邓肯直接带我们去了住院区,我上次看到的那个变态大夫路卡已经在等。
“你又怎么了?腿断了?”变态大夫一见到我就问。
“你腿才断了呢!”我生气地看着蒙古大夫,“噫?你不是骨科的?怎么在这?”小变色龙吃坏了东西,不是应该看胃肠科?
“谁说的?我是内科医生。上次客串帮你是看邓肯的面子!”
“……”我怒视蒙古大夫,实在已经说不出话来。
“好了,别闹了,文思他现在要开始做透析。”
“你说怎样就怎样了……”路卡说着把点滴瓶跟吊针找出来,文思苦了一张小脸,乖乖爬上床。
邓肯坐在床边默默陪着,不时轻轻抚摸过文思的头发,嘴里柔声说着:“乖,坚持一下,过阵子就好了。”
“都是你的圆心不好!你帮我打他!”说着还狠狠白了我一眼。
“好。”邓肯应道。
我悄悄走出去,轻轻关上房门,长长叹了口气,在走廊坐等─我要等到文思做完。
大概过了两个小时,邓肯抱着睡熟的文思出来。我迎上去,没说话,只询问地看着邓肯,邓肯点点头,我出了口气,道:“文思没事,我就回去了。”
“天太晚了,我送你吧。”
“不用了,你带文思回家吧。”
“文思反正睡着了,走吧。”
回到车里,我帮着邓肯把暖气开到最大,后排座位放平,邓肯把文思放到车子里躺好后,坚持要送我回家。
坐在车里,邓肯依旧不说话,只沉默地开着车。我坐在一旁偷眼瞄他,路上的路灯、车灯、霓虹灯把他的脸映得忽明忽暗。
“对于文思吃生肉,你怎么看?会不会觉得恶心?”邓肯突然问。
“嗯……我知道很多人喜欢吃生肉,可是,文思还太小,还是吃煮熟的东西比较好!”我不知道该怎么说才不显得太无礼,其实我是受不了,停了停,又加了一句,“为什么这么多人都喜欢吃生肉啊?”
“除了文思,还有什么人也吃生肉?”邓肯听了我的话愣了一下,瞟了我一眼继续开车。
“肖恩太太了……还有,林亚蒙……嗯……我想小唐可能也吃过。”
邓肯的手一抖,车子在马路上拐了个S型,后面传来警告的笛声,邓肯忙把车在路边停好,按下紧急停车灯,转身问我:“小唐?你的室友小唐?什么时候的事?”
“前两天吧,我看到小唐拿着生牛肉好像要吃的样子,后来,到了第二天,那块牛肉真的不见了!”
“还有什么?”邓肯顿了顿,“我是说,这个小唐,他还干了什么奇怪的事情?”
“没有了,这阵子他女朋友的妈妈住院,他来回跑,都不怎么在家……噢,对了,他还喝了一瓶纯的柠檬汁!”
邓肯皱着眉头看了我半天,突然发动车子,一个U转,在喇叭声中险象环生地向回开去。
“喂!”我叫,“我的家在那边了!”
“我突然想起来学校还有事,今天晚上还要出去,文思一个人在家我不放心,你陪他一晚吧。”
邓肯把我重新带回他家,把文思安顿好,又带我看了他的客房,就出去了。
我胡乱洗个澡,捡了件邓肯的衣服穿,也没睡客房,就守在文思的身边睡下。
半夜饿醒〈人家前一天晚上只吃了一点点龙虾的说〉,看表已经五点多,爬起来喝了杯牛奶,邓肯居然还没回来。
又睡了会儿再醒来,七点半,文思已经不在身边,我连忙爬起来,洗漱完毕进了餐厅,那一大一小已经在用餐。
“你怎么样?”我问文思。
“很好啊!”文思皮皮地笑。我看看邓肯,邓肯没说什么,推给我两片面包和一杯鲜榨橙汁,我接过来,很快消灭掉。
往洗碗机里面放脏盘子的时候,在垃圾筒旁边看到了一支一次性自动移液管头。我捡起来看了看。奇怪,这是那种极精确的自动移液管头,能精确到零点零一毫升,这个在实验室是再普通不过的东西了,可是问题是,它在邓肯的厨房里干什么?
难道……邓肯洗米、煮菜都要用到这么精确的东西?真是,我暗暗点头赞叹,不佩服都不行呢。
“走吧!我还要带文思去医院复查一下。”邓肯一声令下,我的心又提了起来。
路上有点堵车,到医院的时候已经是半小时之后了。
邓肯把车停好,我们三个刚走到自动门前,我突然感觉到肚子里一阵翻搅,像是有人拿刀子在捅我一样,全身的力气全部抽离,想叫,已经发不出声音来,跟着腿一软,趴到邓肯怀里的时候心里还在想,幸亏已经在医院门口了……
邓肯把我弄进急诊室,我痛得蜷缩成一团小虾米,邓肯上前去跟护士交涉,文思在一旁陪着我。看着急诊室里的人山人海,只怕排到我也没命看了。
“你的事还真多!”听这缺德的声音,除了蒙古大夫路卡,还能是谁?我痛得心虚气短,浑身打颤,实在没精神跟他打擂台,任邓肯半扶半抱地往诊室里面拖。
一个男人,多宽多长的我没看见,抗议道:“凭什么他刚来就能进?”
我一张嘴,早上吃的那点东西都吐他身上了。在倒霉男人大叫声中进了急诊室。
蒙古大夫就是蒙古大夫,一连给我扎了两针,我还是上吐下泻地止不住。前后折腾了三、四个小时,这期间我就没离开过厕所,点滴架都被搬进了厕所。
就在我觉得连肠子都拉出去,胃都吐出去之后,蒙古大夫总算确诊我是食物中毒。
“你给他吃了什么?”他问邓肯。
我实在是连翻白眼的力气都没有。吃了什么?吃巴豆都不会这样!除非我早上喝的那杯是大肠杆菌。
我慢慢地抬起头,看着路卡,轻声问了句:“能……验一下,是LM 细菌吗?”眼角扫过邓肯刹那间变得毫无表情的脸,我终于眼前一黑,昏了过去。
从来吃坏了东西没有这么严重过。我在医院躺了三天,点滴不离手,全靠葡萄糖维持着,什么都不能吃,吃什么吐什么。
我病奄奄地趴着,真是衰到了家,从里到外、从上到下就没有不疼的地方。
小唐最先来看我,见我气息奄奄,问:“怎么了?才几天没见啊就快挂了?”
“没事。怪我自己眼力不好,没看清楚,吃了坏东西。”我试着笑笑,表示不严重。
小唐皱着眉头看了我半天,道:“你那个肚子还真娇贵,吃了什么闹成这样?不是哥哥我说你,平时讲究太多,太爱干净了,不好!”
“那也不能吃生肉吧……”
小唐脸色变了变,道:“你……知道了?我那什么……我那天也不知道怎么了,就是想吃……别告诉亚萱啊……”
刚打发走小唐,丹尼他们也都来了。可莉跟琳达还抱了束花。我强打精神靠着床头半坐着,听他们大惊小怪地争论我三天内到底是瘦了十磅还是八磅。
琳达还非常羡慕地表达她小姐对我这次遭遇的羡嫉。只见她圆睁双目,九阴白骨爪抓着我,很激动地边摇边说:“快告诉我你吃了什么?三天能减十几磅,好厉害!”
谁来把这女人拿开!我要被摇散了!
门一开,蒙古大夫进来了。很伟大地从琳达的魔爪下,解救下奄奄一息的我说:“美女想减肥啊,容易,元欣刚吐的胃液,留下联系方法我化验完就送去,你和着牛奶喝……”
大家一起跑出去吐,我也一张嘴,把肚子里仅存的那颗心吐出去了……
送走一波又来一波。不生病还真不知道我做人这么成功,连我做TA的那一科的学生〈这么说多绕口啊,你直接说是邓肯的学生不就结了?〉都来看我了。
别误会,没有都来〈七、八十人都来还得了!〉,一共来了两个代表,一男一女。女生叫周周,学习很好,每次考试作业都能拿A,男生是个捣蛋鬼,叫钱宁,曾经因为二分之差找我改卷子。
“元欣!你什么时候出院?”周周几乎扑到我身上痛哭流涕。
“嘎?”我又不是她什么人,她小姐那么激动干嘛?
“邓肯快要我们的命了。”连钱宁都一副要哭相。在医院里,病床边,床上躺着奄奄一息的我,床边的一对满脸的如丧考妣,认谁看了都会以为我快挂了。
“是吗?”我有气无力地问了一声,这话该我说吧,差点被要了命的那一个应该是我吧……
“当然了!上次作业昨天发下来,是他批的,全班就没有及格的……惨无人道啊……”
“你快好起来吧,眼看着期末考试了,如果还是邓肯出题邓肯批卷子,大家都会死得很惨了……”
再惨……会惨过我吗?
住了一周的医院,不该来的人全都来过了,该来的那个却一直没有露面。
我不是想他,就只想问问他为什么要这么害我,难道就因为我让他侄子吃了生牛排,害得他侄子半夜要去医院做透析?文思十四了,他不想吃的话难道我能硬塞他吗?
想想我跟他认识这么久,他还真是害我的时候多,帮我的时候少。上次害我被警察误会,差点进监狱,这次又少了半条命。
亏得我还把他当成朋友,可以全心全意信赖的朋友……
文思的事我有责任,是我照顾不周,可是,他有必要这么害我吗?
“文思怎么样?”蒙古大夫来看我的时候我问。
“挺好的,他也问你好呢。如果不是伊森拦着,还想下来看你呢。”
“下来?看我?他也在住院吗?”
“没有,只要每天来做透析就行。”
“每天?”
“是啊,你不知道么?伊森以后会告诉你吧,现在他忙得很,文思偏偏又吃了生肉,病情有变,不得不提前接受治疗……”
“要……做多久?”
“一个月,不能间断。”
那不是我的错……我没叫他吃生肉……我怎么知道他有病吗!而且,他那么大了,难道自己不知道……
我拼命说服自己,可是内心深处我知道,是我的错,文思到底还是孩子,邓肯让我照顾他,才一天,我没有照顾好……邓肯生气也应该。
可是,我不是有心的,我没有把加了病菌的橙汁递给他,让他喝……
第六章
出院的时候已经是十二月初,这学期马上就要结束。我老板奎因天一冷就跑去了弗罗里达度假,玩得开心着呢,我这阵子病了没跟他联系,他也好像忘了还有我这么个拖油瓶。
出院后我每天不是待在自己的办公室,就是趴在家里,重新写开题报告─
不是因为上次的报告是邓肯帮我写的,我还不至于那么有志气,主要是在医院躺着的时候实在无聊,看好莱坞广场〈一个智力竞赛的电视节目〉受了启发,其中一道题问“马跑起来四条腿是不是总有一条着地的”。答案是什么我都不记得了。
据说在一九三几年的时候,就有个叫什么名字的人,用一种独特的照相技术拍摄了马奔跑的情景。
我主要是对那摄影技术感兴趣,如果可以改良,用来拍摄细菌的取代,还有人体免疫细胞对癌细胞的进攻,是个全新的方向不说,也不用跟着邓肯屁股后面跑了。
这些王牌教授,一个一个都那么让人吃不消。
但愿奎因能首肯─已经是第二次换题了。
长舌男丹尼来找我,追问我跟邓肯怎么了?我没好气,说一百遍了,我跟邓肯没关系!怎么了,哼,怎么都没怎么!本来没事都是他说出来的!
“噢……”丹尼点头,瞪着眼睛白痴愣愣地看着我,接着问:“没怎么……那为什么一个躲在没人的办公室快被文献埋起来了,另一个把自己关在新修的实验室一做就是一整天,谁也不知道他在做什么?”
“我怎么知道?我又不是你们组的!”我狠狠白他一眼,恼羞成怒了。
我当TA那一科的学生也跑来骚扰我,我被逼,无奈答应了最后期末考的卷子会由我来批,TA的工作就快结束,我的课题也又变了,这大概会是我跟邓肯最后的交集了吧。
小唐最近很开心。
林亚蒙的妈妈出院了,鉴于小唐在她老人家住院期间的殷勤表现,小唐的地位终于被首肯了。
小唐还偷偷对我说,亚蒙妈妈现在变好多,自己总说是从鬼门关溜达了一趟回来,对价值观、人生观都有了新的认识─酸不酸的,这话是小唐说亚蒙妈妈说的。
“还有啊,她还劝亚蒙,如果合不来就跟恶猫分手呢。怎么样?有没有想过要跟他鸳梦重温?”小唐说这话的时候,我正抱着汤碗坐在沙发上看电视。
他最后那四个字一出口,我马上被呛到,咳了半天,手忙脚乱地把汤碗放到矮几上,我恨恨道:“我拜托你,小唐,不要害我好不好?”
上次吐得太厉害,喉咙和肠胃都被伤到,现下咳嗽、打喷嚏、大声笑、小声哭甚至大喘气,对我来说都是比托马斯全旋〈注四〉还要高难的活动!
“我没有啊!”小唐很无辜地摊摊手,“亚蒙他早就后悔了,不过苦撑着不说出来,前阵子他暴躁得跟什么似的,不就是为了你跟邓肯……”
“你拉皮条的?没完没了……怎么今天晚上不用陪亚萱吗?”
“亚蒙撵我来的啦,他说你生病了,身边没人照顾不行,我告诉他邓肯这么久都没来过,他听了就想自己过来,又怕你还在生气不肯原谅他。其实上次你手腕受伤,我跟亚蒙说了,他后悔得跟什么似的。”
“小唐……”我沉声叫。
“什么?”小唐腆着脸凑过来。
“如果一个月之内你不再提林亚蒙还有邓肯的名字,我送你一千块钱,怎么样?”
小唐:“好心被雷劈!我是为你好!看你一个人孤零零的……”
才怪!非把我一男人跟另一个男人送作堆就是为我好了?
“亚蒙是不敢来,邓肯怎么也不露个面呢?你病了这么久,就是一般朋友还来看看呢!怎么?你们俩也闹翻了?”看来小唐那一千块钱是不打算要了,依旧喋喋不休着。
“我最后再说一遍,我跟林亚蒙已经Over 了,跟邓肯从来就没开始过,OK?”
小唐不说话只盯着我的眼睛,我给他看得狼狈,眼神先闪开了。
我狼狈个屁呀!本来我跟林亚蒙就断了嘛!本来我跟邓肯就没什么嘛!都是那些传瞎话的人不好,所谓三人成虎,传得久了,让我自己都觉得我跟邓肯有什么了。
事实证明小唐并没有放弃。
一周后的一天晚上,我正在看电视,小唐居然把人带回了家。为了表示不是故意在跟我唱反调作对,亚葳、亚萱还有亚葳的女朋友辛迪也都来了。
我看着浩浩荡荡向我这里挺进的林氏一门,忍不住翻了个白眼。
“一起去看电影好不好?”小唐小心翼翼地陪着笑脸问我。亚萱站在他身边,亚葳的手臂上吊着辛迪,林亚蒙站得最远。
“你们去吧,我都看过了。”
“所有的?”亚萱张大眼睛问。
“所有的。”有什么惊奇,买一张票子坐进去,从一号看到九号,又没人会撵我走!〈这样做是不对的,汗,大家不要学我……〉
“要么去跳舞?”亚葳提议。
我翻着眼睛看他,我现在的身体状态坐着都嫌累得慌,还跳舞?
“去酒吧?”
我指指肚子,摇头。我的肠胃依旧很娇弱,每天除了喝粥,什么都不能吃。
“打保龄球?”
“你们不用管我了,自己去玩吧。”
“打牌吧。”林亚蒙提议。
老大一声令下,虾兵蟹将马上围桌坐下,亚萱跟辛迪很自觉地分别坐到小唐跟亚葳身后,就是说还有一个位置空着,在亚蒙的对面。
亚蒙拖了沙发放在桌旁换下硬木椅子,沙发上还放了靠垫,然后大家一起看着我。
亚蒙柔声道:“沙发很软的,你坐着应该不会磕到,过来玩一会儿吧,整天闷着会失眠的,我保证不会闹到太晚……还是你现在就累了?如果想睡,我们马上离开……”
他话说到这个地步,我也只好回答:“那就……打牌吧。”
我走过去在沙发上坐下。林亚蒙又取了个抱枕递给我,我的胃正不舒服,犹豫一下,接过来抱进怀里,手边又放了一杯温热的普洱茶─这人体贴起来还是体贴到十二分。
牌打不到两圈,我刚觉得有点累,林亚蒙说:“好啦,今天就到这,元欣你好好休息,我们回去了。”
林亚蒙就这样又进入我的生活。隔两天就来坐坐,说说话,每次都是大家一起来,话题也是很中立的饮食、天气、时事、体育之类,就像刚认识的时候一样。
我看得出他想跟我“重修旧好”,只不过,不知道是林亚蒙变了,还是我变了,总之从前我跟他之间的那种……姑且称之为气氛的东西消失了。
我的身体渐渐恢复,有时候也会跟他们出去泡泡酒吧,只是肠胃依旧不适,吃的东西稍微犯忌一点,就要跑厕所。所以看着那些人就格外碍眼!
好像是故意在刺激我,林亚蒙、小唐、亚葳甚至亚萱,一个个胃口好得天怒人怨,林亚蒙最奇怪了,从前他怕胖,自己节食还逼着我跟他一起节食,现在胃口比猪还好!
邓肯据说很忙,吃中饭的时候碰见过丹尼几次,他说邓肯的侄子在住院,邓肯每天不是泡在医院里,就是躲在他自己新装修的实验室─实验室装修好了,学生却还没搬,只邓肯一个人在用。
我在那之后一直没看到邓肯,就连期末考试的卷子也是他发E-mail 让我去老实验室取,我取了,批过,又送回去。
快到圣诞节的时候,我的第三份开题报告又写好了,因为已经换过两次课题,生怕老板不批准,所以我这次的准备工作做得相当齐备,不但遍查文献,引经据典,而且做了大胆推论,把这课题形容得前无古人后无来者……
结果在离圣诞节还差一周的时候,奎因老头很兴奋地回了我一封情文并茂的E-mail ,先是大大夸讲我的胆大心细,然后又补充几个方面让我接着查查文献,最后说到这个课题很可行,However,In spite of hat,Nevertheless……〈也就是But 的意思了〉他没钱!
奎因已经半退休,手头没有这笔课题费〈因为涉及到照相技术需要特制的仪器,保守估计要三十万〉,Therefore,Hence,So,Whatsoever ,所以,现在最有钱的人是谁?邓肯哪!
奎因要我把这个想法跟邓肯讨论一下,还暗示邓肯跟我的友好关系,说如果邓肯也感兴趣肯赞助,他就贡献出半个学生〈也就是半个我〉算是跟邓肯合作……最最过分的是,他E-mail 给我的同时居然Copy 了一份给邓肯!
这老不死!我拍着桌子大骂,他饶是出卖了我,居然还有脸祝我耶诞快乐!
我正生气,电话响了,我拿起话筒喂了一声,只听那边有人轻叹:“怎么?又想换题?还是学不乖啊……”
邓!肯!
王!八!蛋!
我狠狠按下按钮结束了这个电话,可惜,现在的电话是用按钮接通的,不能像老式电话那样把话筒狠狠摔回座机上!
小唐带着林亚蒙兄妹一起进来的时候,正看到我双手紧握着电话的“脖子”狠狠掐。
小唐叫:“元欣!如果你要摔那电话,可不可以等到元旦之后?我这几天有好多电话要打,手机很贵的……”
我端详了端详手里的电话,六、七十块钱呢,抓起桌上的一颗苹果对着小唐丢了过去。小唐一躲,苹果……正砸到紧跟在他身后的……林亚蒙的脑门上……弹起,滚落到地下……
我吃惊地张大嘴,几乎难以置信地看着那颗有了自己主见的苹果。以我跟他现在的关系,只能说,把苹果打到他的脑门上是个很大很大很大的错误。
林亚蒙也吃一惊,捂着脑门怔怔地看着我,我尴尬地笑了笑,道:“实在对不起,那个……你没事吧?”
“……没事。”口说没事的人身体晃了晃。
电话又响了,我正不知道该怎么办,忙拿起话筒。
“我们谈谈吧……”还是邓肯。
我什么都没说,再次恶狠狠按下按钮!他以为他是谁呀,把我一扔这么久,现在才想跟我谈谈!我他妈的现在还不想听了呢!
再响……
再按……
电话终于不响了。
为什么……不响了呢?我拾起电话看看,是不是按钮被我按坏掉了?还是不小心关机了?那个电话也很值钱的。我拿起电话拨了个号码出去……没坏啊。可没坏,它为什么不响了啊?
我又把电话放好,聚精会神地盯着,可惜,电话静悄悄地躺着,好像在抗议我刚才按得它狠了,不肯再发出一点声响来。
“亚蒙!”小唐突然叫。
我忙抬头,只见林亚蒙靠在小唐怀里,手还捂着脑门。我这才想起自己刚刚行过凶伤过人,忙过去问道:“要紧吗?”
我知道很废话,那苹果比林亚蒙的脑袋也只小上两个Size,我又在气头上,又是近距离抛出去的,又正中目标,能不要紧吗?
小唐已经把林亚蒙扶到沙发上躺好,小唐想看,林亚蒙用手紧紧捂着不肯,我凑过去,讪讪道:“让我看看,林……亚蒙。”
林亚蒙看着我的眼睛,慢慢把手移开,我看到他的脑门正中红了两元钱那么大一片。
“你觉得……怎么样?”
“没事,元欣,我没事,”林亚蒙对我微微一笑,“就是有点头晕,躺一会儿就没事了。不过,小唐,看来晚上不能跟你们去Pub 疯了。”
“那我们也不……啊啊啊,”小唐咧着嘴叫,我瞟了他一眼,正看到亚萱在狠狠掐他,“呼呼……我我我……我跟亚萱去跳舞,那个亚蒙你你你……就留下吧,元欣……亚蒙就拜托你了啊!”
那两三八神经兮兮地离去,把一屋子的尴尬留给我跟林亚蒙。其实世上本无事,嚼舌根子的人多了,就嚼出事来─就像我跟林亚蒙,还有我跟邓肯。
“你……要不要喝点水?”我问。屋子里只剩下我们俩,我觉得有点不自在。
“不用了。元欣,你跟我独处觉得别扭的话,我这就走……”林亚蒙说着从沙发上站起来,起到一半,身子晃了晃,我忙上前扶他,结果也不知道他是有心还是无意,竟带着我两人一起倒在沙发上,我压在他身上。
我吃一惊,手忙脚乱地想要推开他站起来,林亚蒙突然抱紧我,脑袋埋进我的肩窝,闷声说:“别动,元欣,就这样别动,让我抱一会儿……”
我僵僵地趴着不动,给人当抱枕。林亚蒙抱了好一会儿,终于抬起头,长长出了口气,道:“对不起,刚才冲动了,大概是被砸胡涂了。”说完,自嘲地笑笑。
“算了,上次你不小心抓伤我,这次我也是不小心打到你。我们两清了。”我坐起身。
“你就……这么想跟我两清?”林亚蒙看着我,眼神幽幽的。
我沉下脸冷冷道:“你说这话什么意思?不是你先跟我清的吗?”现在说起来倒像是他受了委屈,颠倒黑白!
林亚蒙扑过来抓住我的手道:“我跟你说分手是有苦衷的!可是你……但凡你在乎我一点,也不会那么干脆就放手!”
我笑了,别怀疑,真的笑了,怒极反笑,“那真对不起,您大人不要我,我没抱着你的大腿哀求你别离开我,也没找恶猫小姐决斗把你抢回来,这弃妇的角色没扮演好,让您不爽了?”
“不是,元欣,你别扭曲我的意思。这事是我错了,对不起,可是我真的有苦衷,听我解释好吗?”这人真变了,居然会说是他错了,从前他是不讲理的,不论出什么事,他从来不会说是他错了,总有数不清的理由。
我发愣的工夫,林亚蒙已经把我的手拖到他的嘴边去吻,边吻还边肉麻兮兮地说:“心尖儿,我的心尖儿,我爱你……”
我的心一软。从前我妈叫我心尖儿,打电话时给林亚蒙听到了,还笑话过我,后来我们亲热的时候他就这么叫,每次叫,我都觉得很幸福,觉得他很宝贝我。可问题是,我们已经分手了……
不知什么时候,林亚蒙已经把我放倒在沙发上,身体半压着我,一手把我的头发向后梳拢,一手在我的脸上轻抚。
我被动地看着他,林亚蒙的头慢慢俯下,他的唇轻轻敷上我的,蜻蜓点水样啄着,一边喃喃道:“对不起心尖儿,原谅我……”
“你说……唔,要解释,那就……唔,好好解释。”我在他啄我的空档挤着说。林亚蒙的温柔让我有种不自在的感觉,好像温柔的背后带着种近乎绝望的忧伤。
“好。”林亚蒙温柔地笑着,头退回半尺,道:“其实说穿了也没什么,全是为了我母亲。我妈她身体不好,我不敢让她太激动。去年圣诞节你去了蒙特利尔,还记得吗?”
我轻轻点头。
“那天你刚给我来过电话,我妈也来电话了,结果我以为还是你,提起话筒就说亲热的话,虽然后来我极力解释,可我妈还是怀疑了。她逼着我交女朋友,结婚……她血压高、心脏也不好,我又能说什么?”亚蒙叹口气,看着我。
“那你现在又来招惹我,不怕你妈再爆血管?”
“我妈爆血管也是因为我跟凯特的事,经过这一劫,她应该想通了吧。现在我妈很多事情都看得很开了,知道人生苦短,最重要是找到个情投意合的人,其它的都是虚的。”
“恶猫呢?也像你妈那么看得开?”请相信我,我问这话只是好奇,一点儿幽怨都没有。
“她还是个小女孩,我们的性格喜好、文化背景差异太大,在一起真的不合适。她也意识到了,所以我们算是和平分手。
“而且我爱的是你元欣,我知道我自私,可是我就是看不得你跟别人在一起。看到你跟邓肯在一起我……我妒忌得发狂。”
林亚蒙看着我,红着眼睛说,那样子还真的有点发狂。
我不知道该说什么,这阵子林亚蒙经常来我这,他什么意思我也大概明白,只不过他不说,我也不好显得太过自作多情。
本以为就这么暧昧下去算了,没想到他今天倒挑明。
“欣欣,心尖儿,我们,忘了这几个月,从新回到从前,好吗?”
“亚蒙,”我叹气,既说开了就说明白,“许多事情,发生了,不能当它没发生过。”
“可以的,元欣!我都说了跟凯特订婚是因为我妈妈,我真的从来没有爱过她!你相信我!”
“我最介意的不是你跟凯特订婚,而是,你竟瞒着我跟她交往了大半年。你是真心跟她交往也好,逢场作戏也好,这事你能瞒我那么久,我今后都没有办法再相信你。”话说到这分上,他应该死心了吧。
果然林亚蒙怔怔看了我半晌,道:“今后还是好朋友吗?”
“如果……你希望。”从分手的情人再做回朋友,谈何容易啊。
“我希望。”林亚蒙说。
我一愣,林亚蒙突然笑了,“既是朋友,就不准再躲我了。元欣,我会让你再相信我。”
注四:“托马斯全旋”是体操用语,在这里是表示动作的艰难。
第七章
再次见到邓肯是在圣诞节的前两天。那天系里举办了一个Party─说是Party,不过随便找间大教室,再叫上二十几个Pizza,……几箱可乐,应景似地挂了些彩条、彩灯什么的─就算耶诞派对了,这么大的学校,抠着呢。
Party 下午三点半开始,学生倒是都准时出席了,教授们陆陆续续地大多只打个照面,逗留上十分钟就都纷纷回家过节去了。
我孤家寡人一个,十三不靠〈注五〉的,于是安安静静地捡个角落窝着,只待了一会儿就起身溜出去。林亚蒙看到也跟出来。
我让他回去继续趴,他不肯,两人正拉扯着,就在楼梯口迎面看到了邓肯跟他的侄子。
我站定。邓肯叔侄也站定。
“邓肯教授。”林亚蒙很礼貌地打招呼,伸手搂住我的肩膀。我也紧紧握住林亚蒙的手,像抓一根救命稻草。
邓肯很教授地点头。
我也点头,想说“Hi”,嗓子紧紧地,只张了张嘴巴,声音没发出来。
“元欣!”文思叫了一声蹦到我身边,攀住我的胳膊,“好久没见了,你怎么都不来看我?”说着还很委屈地扁扁嘴。
听着小变色龙恶人先告状,我只能哑口无言。
“走吧,好容易今天抓到你了,罚你陪我吃饭!”说着拖了我就要走。
“还吃!算我求你了,让我多活几天吧。”我一激动,嘴巴又比脑子快了一拍。
邓肯听了这话,眼睛眯了眯,很危险地看着我低声道:“你说什么?”声音轻得几乎听不到。
我缩缩脖,忙说:“我是说……改天吧,我今儿还有事。”敷衍着说完,拉着林亚蒙落荒而逃。
走过邓肯身边的时候被他一把拉住胳膊,我被拽得身子一横,却不知道为什么心虚不敢回头,只听邓肯咬着牙道:“我们早晚要谈谈,等你仔细想明白,不再躲我,也不再逃避了,给我个电话。”
说完把我的胳膊一丢,带着他侄子走了。
我站在楼梯口,一只脚上一只脚下,寻思了半天,终于反应过来,我呸!我心虚什么呀!还想明白了给你个电话!有什么好想明白的?为什么要跟你谈?明明是你害我,反倒成了有理的!你他妈的◎#¥%+|×§……
我猛地转身想骂人─我想骂的人已经走远了……
“元欣……”林亚蒙叫回我的魂,“现在想去什么地方?”
“回家了。”我答,有点垂头丧气。其实我是个挺闷的人,除了家跟学校也没什么地方好去。
林亚蒙反倒站着不动,我奇怪地看看他,他也看我,眼神怪怪的还皱着眉头,好像在做一个什么重要的决定。我拉拉他的手,林亚蒙突然道:“别急着回家了,带你去个好玩的地方,散散心。”
去别的地方也好,如果回家,林亚蒙势必跟着,小小的家里只有我们俩,还真有点别扭。
好玩的地方居然在市郊,林亚蒙开了大约半小时的车,天已经暗下来了,才在一家两层高的石头房子前停了下来。
“是开Party 么?怎么没叫上小唐他们?”
“还早呢,他们要过会才来。走吧。”亚蒙说着下了车,拉开我这边的车门。
我看看表,果然,才不到五点。市郊比城里还要冷,我裹紧棉衣跟在亚蒙身后上了台阶。亚蒙径直从口袋里掏了钥匙打开门,我诧异地看看他,还是跟了进去。我跟他认识这么久,却不知道他在这里有房子。
林亚蒙打开门厅的灯,昏黄的灯光倾泻下来,房子里面很空,不是说没有家具的那种空,而是一种被空置了很久的感觉。
“这是什么地方?”
“朋友的家。”
“不是要开Party,怎么都没人?”
“告诉你还早了,”林亚蒙指着里面靠窗的沙发让我坐下,“你先坐,我一会儿就回来。”说完上楼去了。
我脱下外套坐进沙发里四处环视,很宽敞的客厅,大理石的地面,地中铺了块手编地毯,乌木楼梯盘桓着延伸到二楼,楼梯扶手栏杆还挺考究地镂成花型。墙上挂着不知是抽象派还是印象派的油画。
林亚蒙什么时候有了这么要好的朋友,居然有人家的钥匙。等了半天林亚蒙也没下来,我掏出手机给小唐打了个电话。小唐居然还在学校趴呢,我问他什么时候过来,他反倒一愣,问我过来干吗?
干吗?不是开Party 吗?不然林亚蒙带我来这干什么呢?
“Party?元欣,你说你现在在什么地方?”小唐问。
“不知道啊,林亚蒙带我来的,市郊的什么地方,从二号公路向北一路开过来的。”
“那个……元欣,肖恩刚买了个别墅,好像就在那里……”
“什么?”肖恩?怎么会是肖恩?
我还没想明白,楼梯上传来脚步声,我转头,先看到的是一双皮鞋,深灰色休闲裤子的长腿,然后,肖恩微笑着站在楼梯上看着我,道:“元欣,好久不见了,你好啊?”
我吃惊地站起身,道:“教……教授,这里是你的家?”肖恩的家我去过,不是这里啊!林亚蒙他带我来这是什么意思?
肖恩一步一步走下楼来,一边说:“我看这里环境不错,刚刚买下的。怎么样,喜欢这里吗?”
不喜欢!一点都不喜欢!张开嘴,我回答道:“喜……欢,真是、真是个好地方……”我紧张地四下里看着,肖恩已经来到楼下,楼梯口旁有道门,应该是通向厨房,一般这样的房子厨房里面都应该有个后门的。
“喜欢的话就常来玩。坐啊,别站着。”肖恩一边说一边已经来到我的面前。
“我那个,已经来好一会儿,也该、也该告辞了。”我边说边绕着矮几向门口蹭。
“急什么?”肖恩说着抓住我一只胳膊,跟着绕了过来,拉着我坐下,我僵僵地坐在他身边,肖恩接着说:“听说你病了,果然,瘦了不少。”说着一手搂住我的肩膀,另一只手在我脸上摸了摸。
我转脸躲开他的手,肖恩突然捏住我的下巴,把我的脸转过去面对着他,轻声慢语道:“自从你跟我说对我有了特别的感情,我们还没好好谈过呢,怎么样,今天我们就谈谈你对我的感情好不好?”
“我……知道,那是不、不对的。我已经,已经克制住了那种……那种不对的感情。”我结结巴巴地说,肖恩让我觉得很危险,危险而且邪恶。
“这么容易就克制住了。”肖恩啧啧赞叹两声,摇摇头,停顿了一下又接着说:“还是,你从来就没有对我有过什么感情?
你不过是想利用我做幌子,为的是能接近奎因,或是邓肯?嗯?”说着胳膊猛地一收,把我紧紧箍进怀里。
“没……没有,我没有想要利用你,真的没有!”我吓坏了,连忙矢口否认。肖恩左手揽着我的腰,右手抬起我的下巴,强迫我看着他的眼睛。
他的眼睛变得漆黑,像吞噬一切的黑洞,我的眼神被他吸住,竟躲不开,只能被动地看着他的眼。
“真的没有?”
我说不出话,只会拼命点头。
“那你爱我吗?”肖恩的声音很轻,带着令人毛骨悚然的温柔,在我的耳畔低声耳语。热得烫人的气息吹拂在我的脸上,我却只觉得身上的寒毛一根根全都站了起来。
“……爱。”我快要哭出来了。
“那就证实一下吧……”肖恩说着俯下身,嘴唇微张,像是要吻我。
我看着他的唇向我贴近,肖恩的嘴唇本来很红,舌头也是赤红色的,可是在他俯下身的时候,我看到他的舌头,从里向外,渐渐变成黑色,而且,那黑色继续蔓延着。
很快,就是肖恩俯下头来要吻我的工夫,他的嘴里里外外全都变成了黑色。
这情景实在太过诡异,肖恩的黑色双唇就要碰到我的嘴唇,我忍不住尖叫出声,只是很短促的一声,我急忙把手掩到嘴唇上,头拼命向后仰,死也不肯让肖恩的黑色嘴唇碰上我的。
“嘘─”肖恩搂紧我,他的手臂硬得像是铜筹铁铸一般,我的挣扎之于他还不如蚂蚁撼树。“乖,放开手,让我吻你。”肖恩温柔得令人要发疯的话从那两片黑色的嘴唇中说出来,我拼命摇头,手掩得更紧。
肖恩摇摇头叹口气,我的眼睛紧盯着他的嘴,看着那黑色舌头伸出来,在同样黑色的嘴唇上舔了舔,又收回去。几乎以为自己在做梦。
“看着我,元欣。”那两片黑色的嘴唇动了动,肖恩说。我看向他的眼睛,肖恩也凝神看我,他的手臂依旧像铁钳一样紧紧箍着我,只是不再说话。我本来一直拼命挣扎,直到我看到他的眼睛……天哪!他的眼睛!
我已不会挣扎,甚至可能已经不会呼吸。肖恩的两只眼睛,正从下向上一点点的变黑,就像有人在往两只透明的水杯里倾倒黑色的液体,只不过容器不是水杯,而是肖恩的双眼。
我看着那黑色一点点从肖恩的眼底向上漫,终于,肖恩整个眼睛都变成了黑色─整个眼睛,没有眼白,全都是黑色的。
黑色越来越浓,渐渐地从肖恩的眼角溢出来,像两行眼泪,两行漆黑的眼泪,从肖恩全都变成黑眼色的双眼中慢慢流出来。
流过他惨白的面颊,一滴一滴的滴下来,滴到我的脸上。
我终于忍不住尖声叫了出来。肖恩拉开我的手,漆黑冰冷的双唇吻住我,在我的尖叫声中,一个软软黏黏的东西探进我的嘴里。
我抽搐着只会拼命地尖叫,觉得从骨缝里往外的难受,全身每根骨头,每块肌肉甚至每个细胞、每个分子都有种语言难以形容的歇斯底里,我拼命推开肖恩,一张嘴,终于翻江倒海地吐了出来。
后来发生什么事,我已经记得不是很清楚了。依稀记得我连滚带爬地冲出去。
外面天很黑,还下着雪,我跌跌撞撞地跑,不知道跑了多久,后来记得我看到了灯光,我冲着灯光跑去,那灯光突然明亮得耀眼,像两只巨怪的眼睛,直照到我身上。
等我看明白那是车灯已经太迟了,我只来得及举手挡住眼睛,然后我好像跌倒了,头痛得像是要裂开。
一片迷茫中我好像看到了邓肯。天知道,我看到他太激动了,虽然他好像长着不止一颗脑袋。我的头越来越痛,痛得我喘不上气,可是我知道我不能昏过去,现在还不能。
邓肯不停叫我的名,不停地说话,我不知道是痛的,吓的,还是冻的,身子不停地抖,牙齿也不停地打颤,我伸着脖子喘气,剧烈得像是刚跑过一万米,却说不出话来。
狠狠心抽了自己一个嘴巴,我终于说:“肖恩、肖恩。嘴,黑的,眼睛,黑的。黑的,流出来……”终于把刚发生的一切告诉了邓肯,我安心地闭了眼睛。
睁开眼,四周白茫茫的一片,邓肯坐在床边,见我醒了扑过来问:“元欣,你觉得怎么样?”
我觉得……头痛,脚痛,胃痛,胸口还闷闷的。我正努力地想为什么会在医院里,只听一个声音道:“元欣,你是不是爱上我了?不然为什么三天两头往这里跑?”
我抬头,只见缺德大夫路卡正站在门口。我想起来了!邓肯害我喝了细菌,所以我会在医院里!“为什么要害我?”我猛地坐起身指着他的鼻子质问。
邓肯直着眼睛看了我好一会,叹口气,说:“你还以为我在害你?”
“当然!你不害我,我怎么会在医院里?”
两人交换了一个眼色,路卡试探地问:“小元欣,你是说这次住院是因为……坏肚子吗?”
“难道不是?”我怒视邓肯,看着他惊诧惶恐的脸,突然脑子里出现了类似的镜头,只不过……邓肯抱着我,唤我的名。
车灯!他开车撞我!
“你你你……害我坏肚子还不算,还开车撞了我,对不对?”我的呼吸急促起来。
“没有,我没有撞到你。”邓肯说,声音有些激动,却松了口气的样子还笑了。
“那我的脚……还有,头为什么会这么痛?”我摸摸后脑勺,有个鸡蛋大小的包包,“你撞的!”我指着包包控诉他!
“嗤……”蒙古大夫笑出声,指着邓肯说:“对了,就是他撞你,他开车撞了你,在你的脑袋上撞出了个包来!哈哈……”
这话……听着有点滑稽。“那我的脚呢?”
“对!还在你的脚底撞出了个大口子!哈哈哈……”
“路卡!Shut up!”邓肯一脸哭笑不得的表情,然后转过身看着我耐心地说:“元欣,你再想想,我……撞到你之前发生了什么事?”
之前……我记得邓肯害我坏肚子住院。后来我出院了,重新写开题报告……林亚蒙重新追我……系里的耶诞晚会……我们一起离开……
我摇摇头,还是想不起来邓肯为什么要开车撞我。
“我看到你的时候,你只穿了件很薄的衬衫,连鞋都没穿,在雪地里乱跑,就那么直直冲到我的车前,然后又那么直挺挺地倒下,我问你怎么了,你不停地发抖,不停地叫肖恩的名字……”
我哆嗦了一下,在听到肖恩的名字的时候。我惊恐地看着邓肯,邓肯轻轻把我环进怀里,柔声问:“是……肖恩对你做了什么吗?”
肖恩对我做了什么?我想不起来,可是,肖恩的名字让我害怕。
“你跌倒的时候伤到头,昏睡了两天,昏迷的时候你一直不停地重复同样的话,小唐来看你,他说你说的是肖恩,黑的,眼睛,嘴,流出来。什么意思?”
我的身体渐渐变得僵硬,彷佛又看到肖恩的嘴从里向外变得漆黑,还有他的眼睛,完全变成黑色,黑色的液体从他的眼角流出,滴到我的脸上,然后他用漆黑的唇舌吻我的嘴……
那种毛骨悚然的感觉,那种骨子里爬满了小虫子的感觉,让我浑身麻痒起来,只想要歇斯底里地再发作一次。
“嘘─嘘─”邓肯抱紧我,安慰着,“没事,没事,不开心就不要想了。”
“你报警了吗?”我问。
“报警?没有。”邓肯回答,然后吞吞吐吐地说:“那个,元欣,你昏睡的时候我……大夫替你检查过,肖恩……没有真的把你怎样。”
“没怎么样才怪!啊!”我连忙推开邓肯,用手紧紧掩住嘴巴,“离我远一点!我说不定被传染了!肖恩……他的嘴是黑的,眼睛也是黑的,黑色的眼泪,滴到我的脸上!他他他……他是异形!很危险很危险的异形!”
邓肯皱着眉头看我,路卡叹口气走过来摸摸我的头,嘀咕道:“可怜的孩子,没想到跌得这么严重。”
“你才傻了呢!”我扭头甩掉他的猪手,一手掩嘴,一手想抓邓肯,伸了伸手,又缩回来,不敢碰他,抱住自己尽可能缩小些。
“是真的!我亲眼看到的!我亲眼看着他的嘴变成黑色,眼睛也变成黑色,他还吻了我……呃呵……”忍不住我又打了个冷战,“我……我一定也被他传染了。镜子!给我镜子!我的眼睛……有没有……”我不要变成嘴黑黑、眼黑黑的异形!
我慌乱地伸手在脸上唇上狠狠擦,双手抖抖地放到眼前,还好,没有什么黑色的液体。
“没事,你没事,元欣。我给你验过了,一切正常。”邓肯抓住我的手,免得我把脸皮擦下来。
“真、真的?”我担心地看着邓肯,见他点头,才放下心来。
看着邓肯老神在在的脸,我的脑子里突然闪过一个念头,上次他给我喝掺了细菌的果汁。
我曾经想过他为什么要害我,却一直想不通,难道他知道?可是为什么不告诉我?他怎么知道的,难道他跟肖恩……上次,这次……太多的念头一起冲进大脑,我的脑子乱作一团,每一个想法都是飘忽着一闪而过,让我抓不住,啊啊啊!
我刚要叫,邓肯突然俯下头在我的唇上亲了亲,说:“瞧,你真的没事,不然我怎么敢这么做?”
我吃惊得张大嘴说不出话来,刚刚的念头全部飞走了,我心里只想着他亲我了,他亲我了……
路卡“嗤”的一声又笑了,“这么冠冕堂皇地占人家小男生的便宜不太好吧……”
“哪里是占便宜,”邓肯一本正经地答道:“我是在安慰他,让他安心,是吧元欣,你现在安心了,对不对?”
“我……”安心没安心我不知道,不过我我我……我动心了,他……干嘛吻人家呀……
“是吗!那我也来安慰一下,让小元欣Double 安心一下可好?”说着,路卡也把脸凑过来想要吻我。邓肯五指一张,扣到路卡的脸上,一把将蒙古大夫推出了画面。
“元欣,如果他兽性大发你就按急救铃啊,啊哟!”蒙古大夫被打了出去。
我咳嗽一声,正色问:“那个……你相信我的对吧?”
“我相信你。”
“那到底是怎么回事?你都知道了些什么?为什么给我喝细菌?你差点害死我你知道吗?”想起这个我开始生气,“为什么一开始不告诉我?害了我也不来看我!这么久都不说明白?还……”我越说声越大。
邓肯抬手打断我,问:“想听我解释了?”
“嗯。”我连忙点头。
邓肯把我拉进他的怀里,一手搂着我的腰,一手扶住我的头,温柔又坚定地噙住我的唇瓣,舌头挑逗着,挑开我的唇,含咬住我的舌头。我立刻头晕腿软,轻飘飘的不知是昏是醒。
不知过了多久,邓肯放开我,轻喘着问:“这个解释满意吗?”
“……满意。”我梦呓般回答,软软地瘫在他的胸口,邓肯的胸口是那种很好摸的肌肉,硬硬的极富弹性,我趴在上面吸着他身上很阳光的味道,满意地咕噜着。
“好啦,”邓肯轻笑一声拍拍我的背,“这里是医院呢。除了头痛、脚痛,还有没有什么地方不舒服?”
“头昏!”我红着脸从邓肯胸口爬起身,昏得我都……都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了!
“头昏呀……可惜,今天圣诞节前夜呢,本来想,如果你没什么不舒服的我们就回家过节,我还有个礼物要送你呢。头昏就算了,接着住院吧。”
“什么?今天是圣诞节前夜?我现在不、不昏了!”我叫,抬头看到邓肯坏坏的笑脸。
我本来想回自己的家,可是邓肯问我是想回去有小唐的家呢,还是想回去有林亚蒙的家,我心里一涩,怎么也没想到林亚蒙会那么对我。最后还是跟着邓肯去了他的家。
邓肯不顾我的抗议,硬是把我从车子里抱进了他家的门。其实我的脚伤已经不是很疼了,慢慢走完全是可以的。
“哈!”小变色龙叫,“居然是抱过门坎的!”
我举手要敲他的头,却看到一个男人也笑盈盈地坐在客厅里。
那是个四十岁左右的男人,跟邓肯长得很像,瘦些,身上穿着麻片样的毛线衣,牛仔裤,穿着脏脏破破的牛皮靴子的脚跷在茶几上,居然比邓肯还要随意、还要不修边幅。大概就是小变色龙的爸爸了。
“快放我下来!”我低声叫,脸都红了。我这样子给小变色龙看到也就罢了,谁知道还给他们家的家长看到。
邓肯一直把我抱到他哥哥对面的沙发上放好,才说:“我哥哥乔舒华。乔什,他是……”
“我知道,”大邓肯抢过话头,“他就是把我们家闹得人仰马翻大名鼎鼎的元欣。认识你很高兴!”
“那个……认识你我也很高兴……”我非常非常不高兴地说。
三只邓肯围着我。最小的一只爬到我身边,扒住,仰着小脸问:“怎么了?还在怪我叔叔?”
“他都还没告诉我为什么要那么做,还有他知道了些什么,为什么不告诉我,肖恩又是怎么回事,他又是怎么知道的……”
说到肖恩,我忍不住哆嗦了一下。
“噫?我在医院不是解释过了?”
“哪有?!”他根本就没解释!
“你还说对我的解释很满意。”邓肯说着用食指点点自己的嘴唇。
我一阵恼羞成怒,冷下脸说:“不说是吧,哼!我回去了!”说着跳下地,谁知起得猛了,右脚一阵疼痛,我倒抽了口冷气又坐回去。
“好了伊森,别欺负他,这阵子的事也够他受的,小心把他气跑,你还去什么地方找这么好骗的小傻瓜。”大邓肯说。
我开始还挺感激地在听,可是后面实在不象话!叫邓肯的都是混蛋!挣扎着站起身,蹒跚着向外走,邓肯叹口气拦腰抱住我,“还要不要听?”
我气!我怒!我瞪!我喘!我……“要!”
“先给他看那卷带子吧。”小小邓肯说。
大大邓肯站起身道:“来吧,文思,我们去看看火鸡有没有烤好,还有南瓜派,今天耶诞前夜呢。”
看带子?大大邓肯跟小小邓肯还要回避……难道……
我咽了口口水,疑惑地看着三个邓肯,听起来很可疑噢。中邓肯在我头上敲了一记,“想什么呢?”
我揉着头,苦着脸看着大小邓肯父子去了厨房,中邓肯─暂时叫他伊森好了,不然还真别扭─从电视机下面的柜子里找了半天,掏出一卷录像带,看上去有年头了,塞进VCD里面,然后回到我身边坐好,打开电视。
注五:“十三不靠”为麻将用语,表示孤零零的一个人。
第八章
画面上出现的……是“Ripley ? Believe it or not ”,那是个像吉尼斯世界纪录样的节目,记载些奇闻怪事,主持人正说欢迎大家光临,我是Dean 什么东东的……我疑惑地看看伊森,是不是拿错带子了?
伊森把我的头扳回去面对屏幕,说:“好好看!”
我坐直身体,看到屏幕上出现的居然是大邓肯,乔什? 邓肯,年轻十岁的样子,可是跟伊森又不完全一样。
不过,那司仪介绍他是另外一个名字,然后他说大邓肯得了肝癌,只有三个月的寿命,可是他没有接受这个命运,而是找到了一个稀奇古怪的、从来没有人实验过的、据说是印第安人的古方─吃腐烂的食品。
镜头接着推进,画面上出现了大邓肯,他打开冰箱,跟观众出示里面储藏的食物,全是黑绿色的……碟子里罐子里都是……
腐烂的肉!
然后是大邓肯在说话,是他的声音没错,即使我刚才还有一点怀疑那是别人,可是声音是大邓肯的。
他说我找到那个游牧的印第安部落,第一次吃烂肉的时候,上吐下泻三天三夜,我以为我要死了,可是第四天我缓了过来,而且,肝部不是那么痛,我想活下去,所以我又吃了一块。
我张大嘴巴看着身边的这个邓肯,原来……难怪……
邓肯停下带子,对我说:“那是十七年前的事情,乔什得了肝癌,查出来已经是晚期,看了多少医生,都说癌细胞已经扩散到整个内脏,只有三个月的寿命,当时我们全家都要崩溃了。
“乔什自己不认命,他说我的命我自己决定,还没到跟这个世界说拜拜的时候。他查了各种文献记载,最后查到这个印第安的古方,这个古方极危险,有七成可能会让服用者死于食物中毒。
“当时我的父母全都反对,乔什说他的状况不会再糟了,所以孤身一人毅然决然地去找那个部落。没想到靠着吃腐烂的食品,三个月后,他不但没死,癌细胞居然被控制住,一年不到的时间,竟全部消失了。”
“所以……你,那个病毒抗癌疗法,就是这样搞出来的?”
“是,当时我刚上大学,这件事发生后,我一边感激上帝,一边又在想为什么,为什么腐烂的食品会有抗癌的疗效。”
“可是,这一切跟肖恩的异变又有什么关系?”我皱着眉头看他,还是不明白。刚才的带子只说明了为什么邓肯会搞这个病毒疗法,跟肖恩好像没什么关联。
“又过了两年,乔什以为自己已经痊愈,就跟一个女人结婚了,还生了文思。他却不知道,他的一种抗病毒基因已经产生变异,体内已经有一种古怪的细菌,这种细菌在他的体内形成种奇异的平衡。
“他需要吃生肉来维持这种平衡。而且……更加糟糕的是,他还把这变异遗传给了文思。”
“那……”
“文思五岁的时候也开始吃生肉。他的母亲受不了儿子的这种怪异,终于离开。”
“他妈妈怎么可以这样!”怪不得文思说到妈妈的时候那么冷淡。可怜的孩子……
“你不想知道他妈妈是谁吗?”
“是谁?”我在脑海中检索着每一个可能,“啊!是、是肖恩太太,对不对?”
“是。”邓肯点点头,接着说:“她后来嫁给肖恩,可是文思毕竟是她的亲生骨肉,这些年她后悔了很多次,一直试着想要求得文思的谅解。
“当年他妈妈最不能忍受的就是文思吃生肉,所以,上次文思说她吃了生肉,我本来以为她是为了要文思的谅解,可是联想起最近发生一连串的怪事……你说肖恩嘴巴变黑了,眼睛也变黑了?”
我点头。邓肯皱起眉头,自言自语:“怎么会这样?我从来没遇到过这么奇怪的事……你再说一遍,说仔细些,肖恩到底是怎样异变的?”
我又说了一遍,很仔细地描述肖恩的嘴巴,那黑色怎样从他的舌头蔓延上他的整个嘴巴,还有他的眼睛,黑色的眼泪……
我边说边觉得浑身爬满了小虫子,从头到脚全都麻痒起来。邓肯忙抱住我,“行了行了,别把身上的肉都抓下来。”
我抗议地吭着,在他怀里猛蹭猛蹭,一直蹭得邓肯发出了一声很不纯洁的呻吟。我身子一僵,不敢再乱动。人家难受着呢,他居然……这人真是太坏了!咬他!
“好了小狗,别咬了!”邓肯轻沉的声音说,嗓音还有些嘶哑,“跟你在医院待了那么久都没洗澡,你不怕脏了?”
我马上吐出那块肉,呸呸,又吃了脏东西,说不定又要坏肚子了!我怎么这么倒霉啊。“你该死的,上次到底给我吃了什么?”我揪着他的衣领大声喝问。
“一种取代了的LM 变异细菌。”邓肯很平静地说,就好像说他给我吃了牛奶、面包一样自然,“因为你说小唐也吃生肉喝柠檬水,很明显的,是那种无名细菌的症状。
“加上肖恩还有林亚蒙体能飞涨,具体情况我不清楚,可是我知道肖恩也在搞这种东西,从他发表的几篇论文来看,就是
这种细菌。所以我就给你吃了一点点……可以解毒的……”邓肯终于讪讪地看我。
“细菌?”他真的给我喝细菌,好恶心!呜呜呜呜呜呜……
“本来情况不会这样严重,可是我忽略你前一天晚上居然吃了龙虾,你知道高蛋白的东西最培养细菌了〈他还不知道我早上刚喝过牛奶〉。再加上你的体质又比较敏感,所以,才会那样。”
他抱抱我,在我后背摸摸,歉然道:“对不起,害你病成那样。可是,如果不给你做任何预防,我怕你也会被感染,要吃生肉的,你受得了吗?”
“呃……”我一阵恶心,只觉得浑身难受,拼命地扭,邓肯抱着我,我在沙发上“上窜下跳”发作了一阵,直到跳痛了脚,才终于好受了点,坐在邓肯怀里喘粗气。
“行了,解药应该挺好用,肖恩对你做了什么我不知道,不过你并没有被感染。”
我心头一阵轻松。“那你为什么不早告诉我,我病得要死掉了也不来看我……”
“因为我不能。文思当时的情况,你跟他之间会产生交叉传染,我要照顾他,就完全不能跟你有任何接触。
“文思体内那种无名的古怪细菌,其实是从LM 跟CN 还有其它至少六种细菌变异而生的,与寄居体共存,短时间内看不出有什么害处,可时间长了,会限制寄体的生长。
“就像文思,他今年十四岁,看上去却还不到十岁。我用了十年的时间,终于找到一种解决办法。
“说到底无名细菌是从LM 细菌中衍生出来的,也算是相克相生。所以这解决办法也要从LM 细菌入手。我本来配好要给文思用,也为文思做好一套“解毒”方案,可以慢慢来,两年之内就可以把他体内的无名细菌平衡掉。
“可是文思却在这个节骨眼上又吃了生肉。你知道无名细菌遇到生肉会加速繁殖,刚建立起来的平衡被破坏掉,一个月内都得做透析才能重新建立新的平衡。
“这期间如果你跟他有接触,两人的病情都会加重,就算通过我的间接接触,也是很致命的。”
“那也该打个电话啊……”
“电话里说什么?说你的好朋友可能感染了细菌,所以我提前喂解药给你?说起这个我就生气,你居然会怀疑我,怀疑我会害你!还挂断我的电话!”说完邓肯眯着眼睛很危险地看着我。
“难道……我的怀疑,没有理由吗?”明明就是他亲手递了杯掺了细菌的果汁给我喝,差点害死我,我又不是白痴,难道连怀疑一下都不行?
“理由?什么见了鬼的理由?你说,凭你对我的了解,我会害你的吗?”
我可怜巴巴地看着他,心里惭愧极了。邓肯很大度地把我重新拥进怀里,很霸道地说:“今后不准再怀疑我,知道吗?”
“噢。”我傻傻地点头,过了很久才觉得有什么地方不对,那个,差点死掉的那一个是我吧,害我变成那样的那个,是他吧,怎么现在他理直气壮,我却内疚心虚呢?
“吃饭了吃饭了,火鸡烤好了!吃饭了!”文思高声喊着从厨房跑进来。随着他声音进来的还有一股极香的味道。
文思跑进来叫:“你们两个还真够啰嗦,我们这么大的火鸡都烤好了,居然还没谈完。不管了,先吃饭了。圆心,你都不饿吗?”
怎么会不饿?那火鸡的香味一飘进来,我舌头下面就变尼加拉大瀑布了。可是……我求助地看着邓肯,他哥哥做的啊,会不会……
邓肯在我头上又敲一下,说:“小脑袋又在胡思乱想什么?刚给你看的已经是十七年前的事,乔什早就已经不吃腐肉,也很少吃生食,文思更是完全不再吃生食了。”
说完起身进了厨房,跟着是一阵杯盘玲玲琅琅,更浓更香的味道飘了进来,我伸长脖子看向厨房,不停地咽口水。片刻后邓肯重新进来,一把抱起我,说:“吃饭了,多吃点,瞧你瘦的,风都吹得跑。”
他还敢嫌我,也不想想是谁害的!
桌上已经摆好了南瓜派、马铃薯泥、布丁、熏火腿、色拉,桌子正中间的托盘上放了个金灿灿、热腾腾、香喷喷的,足有一头小羊羔大小的火鸡。大邓肯又拿出秘方配置的烧烤酱料,只吃得我差点连舌头也咽了下去。
晚上邓肯兄弟往耶诞树上挂彩灯、彩球和小天使,然后大家开始在耶诞树下放礼物,我两手空空的什么都没准备,还真是挺尴尬的。
文思趴在我耳朵边小声说:“你就把自己给了我叔叔做礼物吧……”
我忍不住敲了他一记,这小色狼,小小年纪不学好,一肚子花花肠子。
到了晚上睡觉的时候,邓肯又收拾出一间客房,我刚洗过澡,文思突然抱着枕头跑进来非要跟我一起睡,脚后还跟着拉姆斯基。
两人躺床上,狗狗卧床下,小东西趴在我身上,攀着我的脖子贴着我的耳朵问:“你到底喜欢不喜欢我叔叔啊?”
“他那么害我,我为什么要喜欢他?”
“什么害你,他那是为了救你好不好!不识好歹!”文思哼了一声背转过身,用小屁屁狠狠撅着拱我,身体几乎折成四十五度。
我笑笑,不理他。过了一会儿,文思大概撅累了,翻过身用手支着头说:“说真的,我叔叔人很好。”
“怎么个好法?”
“怎么都好啊,他风度翩翩,事业有成,人又聪明能干,幽默风趣……”文思开始细数他叔叔的种种优点,从头数到脚,连“喜欢小动物”都数到了。
我忍笑问他:“他那么好,怎么至今还光棍一条没人要?”
“才不是没人要!想要嫁给我叔叔的男男女女绕着M大学能排两大圈!不过我叔叔看不上眼!好容易这次喜欢上你……哼!那你倒说说看我叔叔有什么不好的?”
“也没什么不好的,就是……太老了点。”
“什么老了点?我叔叔那是成熟!你不说自己太小……你今年多大了?”
“二十二。你叔叔呢?”
“大概三十岁吧,你看,才比你大八岁,不是很老啊!”
“大概三十岁?”邓肯不会这么年轻的吧,“这么说吧,我二十二岁过三个月,你叔叔三十岁过几个月啊?”
“他三十岁过了……六、七个月。”
“真的?”
“是六七……四十二个月。”文思数数手指小小声回答。
还有这么算的?
“废话少说,你到底喜欢不喜欢他?如果不喜欢,我明天就告诉他死了这条心,找别人了!”
“大人的事小孩子少管!”我拿出我妈经常对我说的说词,“闭嘴,睡觉了!”我把文思很努力地往被子里塞。
文思抗议地往地下爬,“不说算了。我去问叔叔!”
“不行!”我拉住他的腿,“太晚了,睡觉睡觉!”
“放手放手!我要听叔叔讲Bed Time Stories !”小坏蛋手刨脚蹬,我不得不整个压上去,“我我,我也会讲故事啊,那个从前有只小白兔……”
“你当我三岁大啊!讲个恐怖的!就说说肖恩吧,他怎么吓到你了?叔叔说你听到他的名字都会发抖。”
“肖恩?真的好恐怖的,他的嘴变成黑色的,眼睛也变成黑色的……算了,不说这个了,”我打了个冷战,没必要吓唬小孩子。“我给你讲《Thinner》吧……”〈我其实已经很厚道了,我还没给他讲《Shining》呢!〉〈注六〉
我靠在床头,小鬼趴在我肚子上……十分钟后,文思很不给面子地打了个大大哈欠,问:“你见过吉普赛人吗?”
“没有。”
“我见过。”
“真的?有没有被下咒?……啊!干嘛咬我?”
“吉普赛人会不会下咒我不知道。不过有一年啊,我跟我爸爸在一个印第安部落,那里的人都会做法,最厉害的是那个老
酋长。他随便画一些奇怪的花纹,你都不用仔细看,只要不小心瞄到,他就有本事控制你,能让你产生各种幻觉,据说有一个人……
“还有那年在巴布亚新几内亚,有一个老头,会做布偶,布偶上写上人的名字,就是那个人的替身了,那老头如果把布偶放进水里,那人就会被淹死,扔进火里,人就会被烧死,在布偶手里放把刀,那人就会去杀人……”
大概两小时后邓肯包好了礼物进来查房,看到文思躺在床上已经入睡,我却趴在床脚,蒙着被单,抱着拉姆斯基抖呀抖─那个,是拉姆斯基在抖,我不过看狗狗吓得可怜好心安慰它而已。
邓肯好笑地把我拉出来,问道:“这是怎么了?床上没有狗窝舒服?”
“文思跑来挤我嘛……”
“噢。”邓肯理解地点头,“可文思那么小,占不了多大地方,还是上床睡吧。”
跟小恶魔一张床?我赶紧摇头。
“要不要来跟我挤一晚上?”
结果……那天晚上……我乖乖上了邓肯的床……
“嗨……Merry Christmas.”头顶上有个声音在打招呼。
“唔……嗨……”我闭着眼睛半梦半醒,吸吸,很好闻的阳光味道,蹭蹭,怀中的抱枕软软又硬硬,手感好极了。我手脚并用抱紧再抱紧,抱枕发出很不纯洁的呻吟声,小腹更有个硬邦邦的东西顶着我,哦欧……
我迟疑着慢慢抬起头,果然,邓肯正满眼欲火看着我呢。他身上的睡衣不知什么时候被扯开,露出壮硕的长满了柔柔软软胸毛的胸膛,我连忙轻手轻脚地从他怀里爬开,红着脸把被子拉到下巴下面,很纯洁很纯洁地问了声早。
“真是不巧,一定要起来,今天好多事要做!”邓肯叹口气有点恨恨地说:“今天晚上……嗯?”挑挑眉毛看着我。
我没听懂没听懂就是没听懂!
那天真的发生了好多的事,先是大家一起拆礼物,然后去教堂,回来后又一起准备耶诞晚餐,吃饭,看橄榄球赛……
可是不论做什么,甚至在教堂里,我都很明显地感觉到邓肯的存在,他好像会发光发电,每次他碰我一下,或许有意或许无心,我都要费尽力气才能不惊跳起来。
不管怎么样晚上还是到了,大邓肯父子先后回房去睡,我的屁股死死贴着沙发,双眼紧盯着对于我来说已经毫无意义的电视,邓肯不停拿眼睛瞄我,我很努力地无视他,正襟端坐,目不斜视。
终于邓肯说:“走了,去睡觉了!”说完闭了电视,伸手拉我。
“不要,电视……挺好看的。”
“是吗?那你告诉我过去的半小时电视在演什么?”
“在演……球赛!”我记得有看球赛。
“球赛两小时前就结束了,你说说哪个队赢了?”
“……赢的那个队赢了嘛……”
邓肯白了我一眼,“是!赢的那个队赢了,输的那个队输了,等于没说!还有你已经看了半个多小时的妇科常识……而且还是西班牙语的妇科常识,噗……我都不知道你懂西班牙语呢。”邓肯笑场了。
“哼!”我恼羞成怒地跳起来,跑进客房,把门紧紧关上。
可是,洗过澡出来,却看到邓肯大马金刀的样子坐在我的床上。“你怎么进来的?”我明明锁了门!
邓肯笑,不回答我的问题反倒说:“原来你喜欢这间,好吧,过了节我就找人把这间改成主卧室。”
我推他,“我要睡觉了,你快走了!”邓肯顺手把我拉进怀里。
两人拉拉扯扯,我的睡袍很快被扯开了,露出大半个肩头,那个不要Face 的居然把我压在下面乱亲一气,我一边反抗一边叫:“你脏死了,都没洗澡,不准碰我了!”
“好,我去洗澡,洗得干干净净的再“碰”你,乖乖等我。”说完起身进了浴室。
我我我,我不是那个意思了!
浴室响起水声。我不知道吉尼斯世界纪录洗澡最快的记录是多久,反正床头的石英钟显示,二分三十七秒之后水声停了,接着门一开,邓肯腰间围着毛巾从里面跨出来。
咕噜咕噜咕噜,我拼命咽口水。
邓肯赤裸着上身,宽阔的胸怀,上面长满了黑密的胸毛,紧绷的小腹,完美得像太阳神。他就那么随随便便地靠在浴室门口,腰间围着大毛巾,头发上还滴着水珠,性感得就像……就像……刚出炉的椰奶蛋糕!
然后他轻轻扯开腰间的毛巾,我眼睛直直地看着,张大了嘴,再然后,我清醒过来跳下地往外面跑。他那个尺寸,会死人的!
邓肯冲过来,从身后抱住我,我挣扎,还是被捉回床上,邓肯压在我身上,“不要!放开了,放开……”
“别怕,宝贝,我保证不会弄痛你,你说停我就停下来。好不好?”邓肯吻住我。
“唔……嗯……”只不过是一个吻,我的脚都蜷了起来,一股热气从肚子里升起,迅速向下面蔓延……
邓肯的呼吸也变得很沉,他不停地在我的脖子,后背上吻,点燃一簇簇的火焰,燃烧尽我最后的一丝理智……
〈**马赛克**马赛克**马赛克**马赛克**马赛克**〉
“唔……嗯……”我在床上动动,腰酸背痛,还有那个部位,也酸酸涨涨的,身后有人紧紧扒着我,睁开眼,两只粗粗壮壮的胳膊横在我的胸口,扭扭身子,身后一个硬邦邦的东西抵在我的屁屁上。
邓肯!混蛋!王八蛋!我气势汹汹地翻过身抓了他一把胸毛,狠狠扯!
邓肯叫痛,睁开眼睛,“怎么了?宝贝?一大早就气冲冲的?啊哟!你能不能别扯我的胸毛!”
“还说!你昨晚……哼!你说不会弄痛我,还说我叫停你就会马上停!结果呢?”
邓肯苦笑:“小东西,讲讲道理好不好?我又不是电动的,哪能说停就停?再说,”他很邪恶地笑笑,“你不是也挺享受的?叫得好大声,开始的时候还不是你不准我停……啊!都说不准扯胸毛了!”
“再说,再说就扯你下面的毛!”
“呃!”邓肯缩缩脖终于闭上嘴。
“去洗澡。”我踢踢他,“去洗干净让我咬!”昨天晚上出了好多的汗─不要说你不知道为什么会出汗哦。
“昨晚洗过了,”邓肯收紧手臂,满足得像偷吃了整罐蜜糖的大熊,“你睡得像小猪的时候,我抱你洗干净的─等等……”
“真滴?”我没等他说出来要等什么,推倒他,爬上他胸口,嗅嗅,果然,很太阳的味道。张开嘴巴,“吭”地一口啃在他的乳头上。
“啊─”邓肯叫痛,顺手在我屁屁上狠狠一巴掌。
“呜啊!”这下轮到我叫痛,那个位置现在不能打的啦!
“不准咬!”邓肯吼,我松开嘴巴,委屈地在上面蹭蹭。
邓肯喘着气在我屁股上轻揉,“小坏,你刚说什么?嗯?如果我理解得不错,你刚才是说要我自己去洗干净?”
“对呀!”舔舔啃啃,这回没有挨打。
“好让你能咬我?”邓肯稀奇得眉毛都竖起来了。
“是!你真是教授吗?”我歪着头怀疑地看他,“怎么理解能力那么差?”我以为我已经说得很清楚了!
“我只有一点搞不明白……”邓肯苦笑,“我为什么要那么做?”
“因为你不想我坏肚子,拜你所赐,我现在要是吃了不干净的东西,就会坏肚子!所以吃之前一定要洗干净!”我边说边用手指戳着“不干净的东西”。
邓肯老年痴呆样看着我,张着大嘴说不出话。我笑咪咪地张嘴吸住他的乳珠狠狠地吮,嗯!果然没看错,真的很好吃!身体跟着缠上去,邓肯忍不住呻吟了一声,突然翻身压住我,张嘴咬我的脖子。
“啊!”我叫,怎么可以这样?人家的脖子是死穴了,不能碰的!
“最后问一次,”他喘得声音在打颤,“要不要我停下来?现在不说就迟了……”
“不要,呼,呼,不要停!唔哇……嗯嗯……呀……呼呼……啊啊啊……”
跟邓肯有了苟且的男男关系之后,我理所当然地住下来,邓肯催过几次让我把东西搬过来,我都不肯回家,他没办法,只好亲自去帮我取了些换洗衣物。
这些天我像鸵鸟一样躲在他的羽翼下,什么都不想。不想今后怎么样,不想元旦后再开学要怎样面对小唐、林亚蒙还有可怕的肖恩。我甚至不想跟邓肯谈论这些。
在心底,我担心惶恐,为亚蒙和小唐惶恐,我不知道会不会有一天,他们也会口黑眼黑地对着我。
“去把东西搬过来吧。”邓肯又一次说。
我摇头。“我不想回去,我怕看到小唐,还有……林亚蒙。”往他的怀里挤了挤,邓肯很大,很强壮,让我觉得很安全。
“你担心他们会出事?”邓肯拥住我,把下巴搁在我的头顶上蹭。
“什么叫会出事?已经出了好不好!”我抬起头叫,“我真的很怕小唐也嘴黑黑眼黑黑,变成肖恩那个样子。”
“应该不会,具体肖恩发生什么变化我不清楚,不过我知道食生肉应该是最初级的阶段,小唐自己可能都不知道他身体在发生变化。”
邓肯说小唐应该只是初期带菌者,因为在他给我喝那个“疫苗”之前,我跟小唐一起生活了那么久都没有被感染,所以小唐的情况应该不是很严重。只要他能控制自己的“口腹之欲”不再食生肉,无名细菌停止繁衍,很快就会被平衡掉。
我马上给小唐打了个电话,问他后来有没又吃生肉,他马上说没有。
我觉得他否认得太快了,于是告诉他马上停止吃生肉,因为那是一种细菌感染的征兆,然后逼着他发誓不再吃生肉,不然,“哼!就告诉亚萱!”小唐满口答应了下来。
“我比较担心林亚蒙,听起来他的情况比较严重,上次他抓断了你的手骨,力气变那么大,那是……变异的表现。”
“变异?你是说林亚蒙也会……变成肖恩那个样子?”
“会不会我不知道,总之他要危险许多。不过,你别怕,你是安全的,”
邓肯先把我搂紧了些,然后放到一臂之遥的地方,紧盯着我,“相信我,肖恩不能把你怎么样,林亚蒙自然也不能把你怎么样。
“别担心,我下学期没课,文思的情况也稳定了,我会盯着你的!再过两天要开学,你回去收拾一下,该搬的东西搬过来,嗯?”
“我不要!我要退学,然后赖给你养。”我又很没志气地爬回邓肯的怀里。
“我是不介意养你,”邓肯在我的后背上轻抚,“可是,奎因怎么办?而且,你不继续读下去还真可惜了。
“这么聪明的小脑瓜,你那个用摄影机记录细菌繁殖衍化过程的主意,实在太天才了,我搞了这么多年的细菌都没有想到过。开学我们跟奎因商量下,马上申请专利。”
“专利?”我眼睛眨了眨,又有了兴致。
“是!”邓肯在我嘴上啄一口,“不是小专利,而是应用很广泛的大专利。生物生化、微生物、制药,甚至一些高分子反应,都用得上你这个主意。
“我已经调了五十万,只等第一期摄影机安装好,申请了专利,下次的生化,或是微生物年会上只要展示出样片,你就算名利双收。”
“名,利?多大的名和利?”
“又不想退学了?”
摇头,谁要退学了!
我把东西搬去了邓肯家,搬家那天见到小唐,他吞吞吐吐欲言又止,我把他拉到一旁问:“怎么了?”
小唐偷眼看看正在忙的邓肯,小声问:“你跟亚蒙,到底出什么事了?他这些天都没回家。开始的时候我还以为他跟你在一起呢!”
“没有,他让我……总之我们彻底分了,也永远永远都不会再在一起了。”
小唐惋惜地摇头,说不知道我跟林亚蒙怎么走到今天这一步,“圣诞节前我还以为你们和好了呢。”
“你有没有觉得他变得有些奇怪?”我问小唐。
“奇怪?怎么个奇怪法?”
“譬如说他现在力气变得好大。”
“力气好大……对啊对啊,你不说我都忘了,他妈妈住院的时候,我看到他把他妈妈连人带轮椅一起抱起来!”
“你不觉得奇怪吗?”
小唐皱着眉毛摇头。我叹口气,小唐现在跟林亚蒙的关系已不止是好朋友,快要做亲戚了,有些话也不好说得太明白,“总之你小心些就是,有什么事给我打电话。”
“知道,我能有什么事?你要小心才对!别又傻傻的……邓肯是不是已经把你吃了?”
“什……你……没有……”不能脸红,千万不能脸红!
“你就是这样让我不放心!不是告诉过你,别人家对你好一点就昏头?不是告诉你说话前要先数一二三?肯定邓肯一亲你,就都忘了对不对?”
一,二,三,“不对了……”
小唐一脸黑线:“我是让你跟邓肯说话数一二三,你跟我数有屁用?”
“噢。”
“中午想吃什么?”
一,二,三,“中餐。”
“你上次的冬衣掉在肖恩家里了,要不要再买件厚点的衣服?”
一,二,三,“过几天吧。”
“这些书摆什么地方?”
一,二,三,“床头吧。”
“现在睡个中觉好不好?”
“好。”
邓肯摸摸我的头,自言自语:“还以为你突然变迟钝了呢。”
大邓肯过了节又走了,据说这次要去非洲寻找食人族,小小邓肯依依不舍跟父亲告别,我悄悄地问中邓肯,也就是我的伊森,“你哥哥会不会找个吃人肉的女人当老婆?”结果又被敲。
再开学果然忙了起来,奎因老头竟从佛罗里达跑回来,跟邓肯还有我商量摄影机的设计和安装,我把前阵子查的数据给那两位大人看,又画了简图给他们,然后拍拍屁股,后面的事就交给邓肯去操心了。
好在邓肯他这学期没课,我也没接TA,所以他进进出出都带着我,大家好像对我们间的“奸情”早就视若无睹,除了丹尼见到我还会暧昧地眨眼,其它人都见怪不怪。
这天丹尼找他谈论文的事,我藏在他办公室的小隔间睡觉,文思突然跑来找我,说他在新学校加入了棒球队,让我陪他去买球衣,而且是特制的球衣,要到一个特定的小店才买得到,我于是偷了邓肯的车钥匙带他去买。
按照文思指的路线,我开着车来到了……我刹住车,转身看着文思问:“你确定是在这里?”
再往前就是MP公司的大楼了!也就是肖恩太太工作的地方!
注六:Shining 中文为“闪灵”,斯蒂芬? 金的小说。
第九章
“对不起元欣,我骗了你。我想看看我妈。你说肖恩他变成异形了,我实在担心我妈。”
“那你想怎么办?”
“我们潜入MP公司,暗中观察我妈。”
“呵呵……那个,文思,我、我有个更好的主意。”
“什么主意?”
“我们不去MP公司,不当特务,我们回家吃饭,或是我带你真的去买衣服……”
文思咬着牙斜着眼睛看我,大眼睛一眨都不眨,“元欣!那是我妈!你帮我,我要去,你不帮我,我也要去!”
“可是……我们也不能像特务一样潜进去啊,给捉住了,说不定以为我们是商业间谍,要进监狱的!”
“不然怎么办?肖恩平常也很正常,谁知道他什么时候变形啊?我妈跟他一起生活,该有多危险!说不定她已经……”
“你可以直接问她呀!”
“我问过,她说她不明白我在说什么!可是她的语气,让我觉得她完全知道我在说什么!”
“我给你叔叔打个电话,我们商量一下……”我的话还没说完,文思已经打开车门跳了下去。
我顾不得打电话,连忙也跳下去追,边追边喊,文思个子小小的跑得却不慢,我终于抓住他的时候,他已经快跑到MP公司的门口了。
“快跟我回去!”我拦腰抱起文思,文思挣扎着又踢又打,我不得不用尽力气把他抱起来。
刚转过身,却发现我们周围不知什么时候站了四个高壮的汉子。那四个男人从四个方向缓缓向我跟文思逼近。
我忙放下文思低头吩咐道:“文思快跑!去找你叔叔!”说完我对着最瘦的一个男人〈说他最瘦,也是肌肉型有一百六十多磅〉迎面冲了过去。我知道我打不过他们中的任何一个,可是也许我可以羁绊他一时半刻,好让文思可以脱身。
我抬腿对着那人的肚子踢过去,那人顺手抓住我的脚,我只觉得一阵天旋地转,死鱼样被人摔倒在地下,跌得我五脏六腑全都错了位。
一口气还没喘上来,那人跟着在我的肚子上踹了一脚,天啊,我被踩得整个折起来……大象踩过也不过如此吧……
隐约听到文思在说:“不要!你们答应过我不会伤害他……”我眼前一黑,终于昏了过去。
醒来时竟是躺在林亚蒙的怀里,林亚蒙一只手正在我的肚子上揉着,我只觉得浑身的骨头像是都被人拆散了,肚子尤其痛得厉害。
文思拉着林亚蒙另一只胳膊叫:“你放开他!”林亚蒙挥挥手,文思被甩得跌了出去。
我忙叫:“不要!”
挣扎着想起身去扶文思,腹部传来的剧痛让我虚软地瘫进林亚蒙的怀里,林亚蒙收紧手臂,柔声道:“别乱动!你受伤了,我得用药酒替你揉散开。”
文思从地下爬起来又往林亚蒙身上扑,“不要,文思!”我阻止他,又抓紧林亚蒙,“他还是孩子,你别欺负他。”
“他出卖你,你还帮着他说话?”林亚蒙的手劲加重,我痛得不停地吸气,勉强忍着才没叫出声。
“对不起,心尖儿,”林亚蒙的手放轻了些,“该死的乔治,下这么重的手!我已经替你打断他的狗腿子了。”
“这里是什么地方?我为什么会在这?”这里好像是个病房。
林亚蒙似笑非笑地看着我不说话,我皱起眉头,努力回想刚才发生了什么事,还有林亚蒙刚才的话……“这里是肖恩的地盘对不对?文思,给我个理由,为什么要这么做?”
“为了……我妈。对不起,圆心,不过这事我叔叔完全不知道,你别怪他。”
“你妈妈出了什么事?是跟肖恩一样的……病吗?”
“是。”文思咬咬嘴唇,点头。
“那为什么找我呢?你应该比谁都清楚,为什么不找你叔叔呢?”
“我跟叔叔说过,可是叔叔说要她去医院接受检查和治疗,我妈不肯,肖恩说,你有抗体,只要你肯帮忙,他也能找到解毒疫苗。”
“我真的不知道啊,取代方式有很多种,我也不知道你叔叔给我用的是哪一种啊。”我没有细问过邓肯,忘掉还来不及,每次想着他居然喂我吃了那么恶心的东西,就忍不住要狠狠狠狠啃邓肯一顿!
“肖恩说,从你身上抽些血化验一下也是一样的。”
“怎么会一样……”文思不懂,同一家族的取代,很难化验出来,可是林亚蒙应该明白,“亚蒙,肖恩他到底要我干嘛?”
“他想用你跟他侄子把邓肯引来。去医院,把事情公开,我们是无论如何不能同意的,现在你跟他侄子都在我们手里,邓肯不可能不过来。到时候再帮我们找到疫苗,这事就这么私下里解决掉……”
“你们……你们到底有多少人?还有肖恩太太,难道她也赞成利用文思……”
“你不明白,你什么都不明白!这种细菌!你不会明白的,除非你也被感染,这种感觉……”林亚蒙的脸痛苦地扭曲着。
“亚蒙,跟我说说吧,我会尽力帮你,你知道我会。”
“是,他醒了,不过我不会把他给你!这次绝对不会!”林亚蒙突然跳起来,对着……空气大喊,我吓一大跳,不知道他在跟谁说话。四处看看,没看到摄影机什么的。
林亚蒙停了停,好像在听那个隐形人的回复,然后说:“那死小孩你快找人带走,别再打扰我们!”说完拎起文思向房门走去。
文思挣扎,我也急急地问:“喂喂,你带他去哪?”
“送还给他妈!”林亚蒙说。我重新躺回床上,抱着肚子蜷缩起来,文思跟着他妈妈确实比较安全。
文思不再挣扎,嘴上却不肯服软:“你不准欺负圆心,也不准碰他,他现在是我叔叔的了……”话音还没落,房门开了,一个男人站在门口,林亚蒙把文思往那人怀里一塞,反手把门狠狠关上。
“他碰过你了?”林亚蒙猛地回转身,气势汹汹地看着我,一步一步走过来。我难以置信地看着他,几乎不相信刚听到了什么。
他在说什么?这么无耻的话他居然能说出口?还说得这么理直气壮?我兀自发呆,林亚蒙已经来到床前,伸手扯我的衣服。
“不要!”我开始反抗,可是,本来我就打不过林亚蒙,再加上他身体产生异变,力大无穷,更不要提我还是伤员,很快就被他抓住双手压在头顶上,把衬衫扯开了。“不要!你放开我!林亚蒙!你发什么神经!”
我徒劳地喊着,林亚蒙的手在我的胸腹上肆意游走,一边问:“你让他碰你了对不对?他碰过这里吗?这里呢?还是这里?”
他的手已经开始解我的裤带。
“住手!林亚蒙,不要让我恨你!”我终于很丢脸地哭出声。林亚蒙的手附到我的胯下,握住,我身子僵僵的不敢乱动,还是不能相信他居然会这样对我。我们曾经是那么亲密的恋人,而今天,他居然要对我用强的!
“原来你现在还没有恨我吗?”林亚蒙说着把手抽了出来,又替我拉拢衣襟,重新把我拥进怀里,小声说:“对不起心尖儿,对不起,我只是一想到别的男人曾经碰过……对不起,是我的错……”
我任他抱着,不太敢动,小心翼翼地试探着问了句:“亚蒙,跟我说说到底发生了什么事好不好?你为什么会变成这样?”
亚蒙他从前是极温柔的,最讲究什么格调、品味了,这种霸王硬上弓的事是打死都不会做。
“你……是不是跟肖恩一样了?”我等了半天林亚蒙都只抱着我不说话,终于忍不住问了。我感觉到林亚蒙的身体一僵,我轻轻推开他,看着他的脸,林亚蒙痛苦地闭着眼睛,整个脸都是扭曲的。
“是什么细菌这么厉害?你跟我说说吧,应该有办法的,邓肯说……”
“不要跟我提他的名字!”林亚蒙突然张大眼睛冲着我低吼,我吃一惊,乖乖闭上嘴。“我不稀罕,也不要他帮忙!
“为什么?元欣?为什么?那个邓肯有什么本事,这才不到半年的时间,就让你把我全忘了?我们在一起……两年多啊……”
“亚蒙,我们别说这个吧……别忘了,当初……是你不要我的。”
“我要你?我怎么要你?你能想象我嘴黑眼黑的鬼样子要你吗?”林亚蒙大声吼着。
“不要说不要说!”我双手掩住耳朵大喊。
林亚蒙抓住我的双手从耳朵边拉开,强迫我听他,他的眼睛红红的,带着痛苦的绝望,嘶声喊着:“天知道我多想要你,想得要疯了,可是我不能……我不敢,我怕,会感染你。”
“什么时候的事?”他跟我分手前两个月左右,就基本上没有“做”了,当时他工作突然忙起来,我还抱怨了几次,在那之前,他一直有“碰”过我的呀?可是分手的时候他为什么说已经有大半年了呢?
亚蒙深深吸口气,慢慢吐出,说:“去年圣诞节前两天,我们公司有聚餐,我那天回家迟了,回去之后,我突然觉得燥热难当,而且非常非常想吃生的东西,当时你已经睡了,我背着你偷偷的吃了一块生牛肉,和几颗青柠蒙。
“当时我没太在意,只当自己喝醉了,而你一向讨厌我喝酒,所以我就在沙发上睡了一晚。可是到第二天的晚上,那种极强烈的食欲又来了,强烈得我完全控制不住,就像毒瘾发作,我又吃了第二块生牛肉。
“这次我感觉到不对了,接着你就去了蒙特利尔,本来说好我也一起去的,可是我害怕,我不想你发现我居然在吃生肉,你是那么干净,如果给你发现我吃生肉,怕是再也不肯让我碰你。
“所以我一个人留下来,只希望在你回来之前我能恢复正常。可是我没有,我各种办法都用尽了,那种欲望却越来越强烈,我完全上了瘾,欲罢不能。
“好在除了吃生肉,吃柠檬,也没有其它的不良症状,而且我觉得身体状况好极了,都不用去健身房,一身肌肉就自动成形。
“还记得吗?你回来之后还大惊小怪了一阵子,埋怨我不肯陪你去蒙特利尔,自己躲在家里练健美。然后就流着口水寸步不离地缠着我,”亚蒙苦笑一声,脸上露出温柔的神情。
“天知道我给你缠得快疯了,我疯狂的想要你,又不敢要你,我怕传染你,后来我们亲亲吻吻纠纠缠缠,你都没有什么变化,我试着要了你,然后我做了五、六分熟的牛排试探你,你还是不肯吃。我又是欣慰又有点失望,本来以为你也许会接受。
“平时上班的时候,我会趁着午休去超市买生牛肉跟柠檬,躲在车子里吃掉,倒也没人看到,我本来以为就这样下去算了,直到四月分你毕业答辩,我又去了次学校,顺路去看肖恩。
“在他的办公室里,我看到了有一篇论文,是戴维? 路卡斯写的,关于LM 细菌和人体抗毒基因取代,你记得戴维吗?”
“是圣诞节死了的那个吗?”
“是。戴维是肖恩的研究生,读本科的时候在MP公司做过Intern〈实习生〉,圣诞节前我们公司的那次聚餐,他也有参加,而且,有传言……他跟肖恩太太过从甚密,那天聚餐后他们俩一起离开的。
“第二天,他居然就死了,还是冻死的。我记得看过报导,他自己跑到冰天雪地,还把衣服都脱光了。
“你知道吗元欣?我那天从那个聚餐回到家,也觉得燥热难当,吃过生肉和柠檬才好些,所以我很害怕……”
我紧张地看着他,隐约觉得困惑已久的答案呼之欲出。
“那小唐……小唐也吃过生肉喝过柠檬汁,是不是也……是你感染了他么?你怎么能?小唐是你的好朋友,还是亚萱的BF……你……”
“你别急,元欣,我不是有意的,我的体质变异之后,已经尽可能远离他们,可是上次我妈爆血管住院,我实在躲不过,偏巧那天是开放期,虽然我已经很小心,可还是感染了小唐。
“不过你放心,小唐那只是初级带菌体,自身没有传染性,除了吃生肉喝柠檬汁,没有别的害处,反而能身强体健。”
“那……是说有潜伏期的吗?潜伏期是多久?要过多久会变异?”
“没有潜伏期。小唐感染的是初级的病菌,基本上无害。”
他这说法到跟邓肯不谋而合。“那你是怎么……”
“我是自作孽……有一天凯特因为什么事去找肖恩太太,我在公司碰到她,跟她说了会话,我知道她从前很迷我,如果我
不是身体产生异常,如果我不是想知道原因,我保证元欣,我是不会去招惹她的。
“可是我很怀疑,我怀疑我身体上的异常还有戴维的死都跟肖恩夫妇有关,所以,我背着你开始跟凯特又见了几次面。
“我真是蠢到家了,如果我那天没有去招惹她,如果后来我没有再见她,这一切都不会发生,我还是从前的我,就算每天吃点生肉,可我们还会在一起。
“可是凯特她认真了,她带我去见她的爸爸妈妈,说要嫁给我。我跟她上了床,从此万劫不复……我没想到,凯特她居然……她的嘴,她的眼睛全都变成黑色的……”
林亚蒙痛苦地闭紧双眼,身体开始发抖,像是不忍回首那恐怖的一幕。
我不知道该说什么,虽然他说了原因,虽然我们已经分手,可是,想到当他跟我同居的时候居然跟别人上床,我心里还是有些不舒服。
“我变成那个样子,实在悔之晚矣,没有办法,只好跟你分手。不过他可以控制我,甚至让我做我不愿意做的事情,却不能让我不爱你。我答应娶他女儿,作为交换条件,他不能染指你。
“上次约你去吃饭,就是怕你被肖恩感染了。感谢上帝,你没有。
“可是后来,我不知道是妒忌你跟邓肯,还是被细菌蚀坏了脑子,我竟然想把你也变成我的同类,我想这也许这样,你也变异了,你就会离开邓肯,重新回到我身边……
“他是我的!我不会把他交给邓肯!”林亚蒙突然又失控地对着空气大叫,还把我紧紧抱进怀里,好像有什么隐形人要跟他抢我一样。本来他正把我们之间的过往娓娓道来,突然这么大叫,还真吓了我一跳。
“亚蒙……你,在跟谁讲话?”
林亚蒙没理我,接着对着空气喊:“我不怕!死就死吧,强过给你这么控制着!邓肯那里随你想什么办法,元欣是我的,死在他手里我也甘心!你离我远点儿!给我滚!”他叫着抓起床头的水杯扔了出去,杯子砸到对面的墙上,粉碎了。
看着林亚蒙这样突然失控地发狂,我更是惊讶得几乎是恐惧了。我跟他认识这么久,从来没见到他这样疯狂过,他是那种很……讲究“好看”的人,抱歉我表达不清楚。
不过亚蒙他确实是什么都要好看的,风度第一,追求完美,从来没在人前失态过,包括我,甚至从前我们同居的时候,在床上我都不敢太疯,怕会吓到他─他说过在他心目中我是很高雅的。
这点他跟邓肯不同,许是因为邓肯开始就看到我的真实面目了吧,在邓肯面前我可以随心所欲,哭笑随意,欲求不满也可以很不要Face 地直接开口,不开心就咬他。
林亚蒙我是不敢咬的……他倒不会打我,不过我会觉得没脸。
林亚蒙扔开我双手抱头,嘴里叫着:“滚开滚开滚开……”两分钟前他还在侃侃而谈,现在这样子就像人格分裂,我犹豫着伸出手想要安慰他,却发现他的嘴唇完全变成黑颜色的了。
“不要!亚蒙!你不要变成异形吓我!”我大叫。
“停!”林亚蒙也大叫,伸手掩住嘴。时间好像凝结住了,一时间我们两个都没有动,没有说话,甚至都没有喘气。
然后林亚蒙突然抹了把脸,居然就像是戴了副扑克面罩一样,重新恢复平静,嘴唇上的黑色也褪去。他说:“给邓肯打个电话吧,他侄子不肯打,你打个电话约他过来,我们把事情解决,一劳永逸!”
我胆战心惊地看着他,问:“文思不肯打电话?为什么?”不是他把我诓来的吗?
“肖恩跟他说只要把你骗来,抽点血研究一下,就能找到解决的办法,现在要把他叔叔也一起找来,他当然不肯。还是你打个电话吧。”说着从口袋里摸出了我的手机。
我看看腕表,已经晚上八点多,我跟文思这么晚还没回去,邓肯一定等着急了。要不要叫他过来?
听林亚蒙的意思,肖恩他们只想要邓肯帮忙找到疫苗,把问题私下解决掉,平心而论这个想法合情合理,若我也变异了,自然也不想把事情弄得世人皆知。
可是,我觉得不安,我说不上具体是什么让我不安,就是有不对劲的地方。
犹豫着接过自己的手机,我刚开机,电话铃声几乎立刻就响了起来,我按下接收键说了声Hello,邓肯的声音从线路的另一端响起:“元欣!你在什么地方?出了什么事?文思呢?是不是跟你在一起?为什么不开机?……”
他的话还没问完,林亚蒙已经从我手中抢过手机,我扑过去抢,林亚蒙一手控制住我,对着手机冷哼一声,“元欣现在跟我在一起,你侄子也在,你想见他们,到MP公司来一趟吧。”
“不要呜呜……”我对着手机大喊,我是想要说不要过来,却被林亚蒙捂住嘴。耳边听着电话中传来邓肯的喊声:“元欣!元欣你……”声音被切断,林亚蒙挂断了电话,再次关机。
“饿了吧?”林亚蒙放开我,问道。
“嘎?”我我我,我确实饿了,摸摸肚子,我的胃很痛,里面痛外面也痛,可是林亚蒙这样突然改变话题,我还是半天没反应过来。
“我去弄些东西给你,想吃点什么?”
“牛奶吧,热的牛奶。”
温热的牛奶滚进胃袋,我觉得舒服了些,林亚蒙突然说:“邓肯来了,你跟他谈谈,只要他说出疫苗是怎么做出来的,解决了我们的问题,大家就当这件事从来没发生过。”
我有些奇怪地看着他,他怎么知道邓肯来了?我们俩一直待在这间病房里,也没看到有人来通知。
正想问他,门突然开了,邓肯大步闯了进来。林亚蒙点点头出去了。
邓肯一把将我搂进怀里,斜着眼看向林亚蒙离去的方向,问道:“他有没有把你怎么样?”
“什么怎么样?他能把我怎么样?”我窝进邓肯的怀里,双手依旧捧着肚子。
“你急死我了你知不知道?”邓肯把我挖了出来,伸手托住我的下巴问:“到底出了什么事?你怎么了?病了?文思呢?是他带你来的对不对?”
“文思应该跟他妈妈在一起。我没事了。”嘴上这么说着,我的手依旧捂在肚子上。
邓肯的手轻轻附上来,问:“胃又疼了?是不是没有及时吃东西?”
“嗯。”我含糊地答应,却在邓肯大力的按揉下呻吟了一声。
邓肯拉开我的手,就要解衣,我忙制止他:“别!这里有监视器!”
“监视器?”邓肯四处看看,左翻翻右翻翻,摊开双手看着我,我耸耸肩。
我刚才也检查过,这间病房极简单,淡蓝色的四壁,没有任何装饰,室内也只有一张床,一个床头柜,一把椅子。我真没发现监视器在什么地方。不过亚蒙刚才的表现,让我觉得他不知道通过什么方法跟外界联系着呢。
邓肯端起床头柜上的半杯牛奶,皱着眉头说:“从中午到现在,就喝了这么点牛奶?那个林亚蒙怎么搞的,不知道你的胃不好吗?”
我忙打断他,说:“你没听到我在电话里喊吗?怎么还是这么冒冒失失就跑来?有没有别人知道你来这里?”
“有。我告诉了路卡还有丹尼他们。现在跟我说说到底发生了什么事?”
我把今天下午发生的事大致讲了一遍,又讲了林亚蒙的话,最后我说:“肖恩一家还有亚蒙都感染了那种让人变异的细菌,我还没有来得及问亚蒙,传染源是不是肖恩,不过我猜是他。
“好像那种细菌要传染的时候,他们就会眼黑黑嘴黑黑,然后就把人传染了。因为上次肖恩并没有能传染我,所以,你上次给我喝的那个细菌可能就是疫苗,他们的意思好像是要你帮忙,最好私下解决这个问题。”
邓肯想了想,说:“我从来没有遇到过这种情况,不过应该也不是没有办法。你为什么不让我过来?”
“我说不上来,就是觉得有什么地方不对劲……”
“不对劲?你是说他们监视我们?你确定有监视器?我都没有看到!”邓肯说着又开始掀掀被掀掀床地找。
我也跟着又上下左右翻寻一通,还是一无所获─病房里的东西实在少得干净,那监视器除非是奈米的,否则真是无处可藏。
“也许……是林亚蒙戴了什么通讯器,他的反应好奇怪,好像人格分裂,又好像在跟什么人说话。算了,总之明天你给肖恩检查身体的时候小心点,别给他传染了。你那个细菌,自己有没有喝点尝尝?”
“我没舍得喝,都留着给你了。”邓肯笑咪咪地气我。
我抓起他的胳膊狠狠咬一口,“问你正经的呢!”
“啊!咬这么重!逗你的,放心吧,我这些年跟细菌打交道,早就百毒不侵了。”
“你说文思会不会有事?”我问,话一出口,我自己就呆住了。
“他跟他妈妈在一起,应该没事。怎么了,脸变得纸一样白?”邓肯吃惊地看着我。
我终于知道什么地方不对劲了!凯特!凯特不对了!文思!文思会不会很危险?我惊恐地看着邓肯,邓肯的脸色也变了。
“开门!快开门!”
邓肯跑过去砸门,叫了半天,一个人隔着门问:“什么事?”
“告诉肖恩夫妇,把文森特送到我们这来,立刻,马上!”
“肖恩先生和太太都已经回家了,有什么事,明天再说吧。”那人回了一句,再任邓肯怎么砸门都没有声音。
邓肯走回床边,坐下,一时间两人都没有说话。
终于我先打破了沉寂:“到底是什么样的细菌,肖恩他连自己的女儿都不放过?”
我跟邓肯现在担心的就是这个─肖恩既然能传染他女儿,当然也能传染文思。我跟邓肯讨论了下,又把林亚蒙的话反复推敲了一番,得出了如下的结论:
第一,那种细菌至少有两极形态,初级态跟高级态。
第二,初级态对人体危害不大,带菌者除了吃生肉喝柠檬汁没有其它的副反应─至少短时期内没有,甚至身强体健,而且没有传染性,就像小唐。
第三,高级形态则让人产生异变,而且具传染性。
第四,高级态细菌的传染途径至少有两种:一是接触传染,会让被传染者带初级细菌,譬如林亚蒙传染小唐。二是通过体液传染,带菌者口眼变黑,那种黑色的液体能使得被传染者变成异形,譬如凯特传染林亚蒙,还有肖恩试图传染我。
“所以,如果肖恩是传染源,那么他传染了自己的太太还可以说是不小心通过夫妻关系,那么他女儿凯特又是怎么被传染上的?除非他刻意要传染给他自己的亲生女儿。”邓肯自言自语。
“他为什么要这么做?居然故意传染自己的女儿变异形,肖恩真的疯了!”
“我不知道。我现在更担心文思。”邓肯抱着头揪头发,“他体内刚建立起平衡,如果再感染……
“是我不好,如果文思找我的时候我就答应帮忙,他就不会把你也牵扯进来,而且如果不是我坚持一定要奥莉〈也就是肖恩太太〉进医院,他们也不会这么铤而走险……”邓肯有些语无伦次。
“伊森!”我叫,声音很轻,甚至忍不住有些发抖。
邓肯抬头看我:“怎么了,宝贝?什么地方不舒服?你脸色好难看!”说着伸手把我揽进怀里。
我僵直着身体,咽了口口水,依旧声音轻轻地回答:“肖恩把我们弄来这里,不是为了让你给他治病!如果只是治病,他没必要把我也弄来。没有我,就只文思一个人在他手里,你也会来。
“还有,如果他真想要治这病的话,就绝对绝对不会传染自己的女儿!”
第十章
“有个叫戴维? 路卡斯的学生,你认识吗?”我问。
“戴维? 路卡斯……”邓肯把这名字念了两遍,噢了一声,说:“是去年圣诞节冻死的那个人吧?肖恩的学生?”
“是。听林亚蒙的意思,他十有八九也感染了那种细菌。我记得肖恩曾经给我看过一篇他写的论文,他提出了一个很荒唐的观点,要把人体的抗毒基因改变以提高人体对细菌的适应能力。
“你是做这个的,你想想看,如果人体的抗毒基因真的被改变了,会怎样?”
“会怎样?”邓肯竖着眉毛看我,“亏你问出这个问题!如果没有了抗毒基因,就相当于没了免疫系统,什么病菌都可以长驱直入……可是,这又跟免疫系统坏掉不一样,人体对病毒的忍受能力同样会提高……嗯……Interesting!”
“会不会……整个人都变成细菌的寄生体?”
“理论上来讲,应该是这样。不过……”邓肯苦笑。“从来没有人尝试过。人体自有免疫系统,免疫系统坏了,人就会死翘翘,可是如果改变了抗毒基因,细菌滋生同时人体的适应能力也会加强,就像水涨船高……我的天!”邓肯恐怖地看着我。
“你是说……他们……”我结结巴巴地说,几乎难以置信地看着他,照邓肯的推论,肖恩夫妇跟林亚蒙他们就是肉皮包着的能活动的细菌团!
我又觉得浑身发痒,那种歇斯底里再次从骨缝里透出,蔓延向我的四肢百骸。邓肯赶紧把我抓紧,控制在怀里,免得我把身上的肉都抓下来。
“这只是一种推论,而且,细菌浓度那么大,简直就是把人体当成了寄生体,人体只是宿主,如果大脑也被细菌占据的话,不止是身体,就连思想、性格都会改变,甚至可以说,已经不再是那个人了!”
邓肯沉思着,他的话更像是在自言自语地进行学术上的推敲。
“林亚蒙说他受到肖恩的控制,而且,”想到林亚蒙的怪异表现,我忍不住哆嗦了一下,“难道肖恩可以跟他心意相通吗?就像……就像共享一个大脑?”
邓肯被我的话惊呆了,他皱着眉头半天没有讲话,脸色却越来越沉重。
隔了好一会,他终于说:“不是共享一个大脑,而是细菌之间的相互作用也和低等的共生生物一样,肖恩,如果肖恩是一级传染源的话,他就是后了,应该可以控制所有被感染的人!”
“那肖恩把我们弄来这里,难道是想要把我们都变成……呕……”我一阵恶心,如果我也变成那样,血管里流着细菌,那我宁愿死掉算了。
邓肯把我搂得更紧,我也紧紧抱住他。这个想法太可怕了。
“这只是个推论,我们完全没有任何的理论计算和试验证据,也许不至于……”邓肯无力地回答,可是我们两个都知道,这个“也许”,我不相信,他也不相信。
“你上次给我喝的细菌是哪一种?是怎么取代的?”我抓住邓肯的衣襟就像在抓最后一根救命稻草,如果上次的疫苗能让我安全对抗肖恩的传染,那我们也许还有希望。
邓肯眼睛一亮,一拍脑袋,叫:“是链接在抗毒基因上的!我把LM 细菌链接在抗毒基因上!本来是我给文思合成的!没想到阴差阳错,歪打正着!”邓肯的眼中闪烁着兴奋的光芒。
“你快来算算,如果你的疫苗碰上肖恩的细菌,结果会怎样?”我抓住邓肯的手使劲摇。
“要看抗毒基因和细菌的浓度……”邓肯沉思着说:“理论上来讲,我们的疫苗就是链接在抗毒基因上,应该可以保护住抗毒基因不被破坏掉,这也是为什么肖恩的细菌不能感染你。
“可是如果肖恩他们遇到我们的疫苗,抗毒基因重新介入……免疫系统会开始对付他们自己的细菌,那细菌的浓度又那么大!那他们会很危险!会是一场细菌战,战场就是人体!”
“那戴维? 路卡斯,难道他也遇到了你的疫苗?在什么地方遇到的?”
“不一定要我的疫苗,对于抗毒基因被改变的人来说,任何腐烂变质的东西都有着潜在的危险。”
“就是说他在什么地方碰到一块烂肉,然后就起了反应,两种细菌在他的体内起了冲突……我的天!难怪他要脱光衣服跑到雪地里,他当时的身体一定有一百度了!”
两人一时都没说话。我在他怀里趴了一会儿,先开口问:“伊森,你说肖恩他们会把我们怎么样?”
“元欣,其实你问的时候已经知道答案了不是么?如果你是肖恩,你会怎么样?”
“我不知道,我也不是肖恩,若我是肖恩,我先恶心死了,就算没恶心死,也吓死了!就算没吓死……”
邓肯叹口气打断我:“如果你突然有了能力,可以通过细菌来控制别人,你会怎么做?”
我缩进邓肯怀里不说话。
“元欣,宝贝,如果肖恩把我也变成异形,你是不是也不要我了?”邓肯很认真地问。
“不要!不要!呜哇!你不要变异形,我会死掉的。”我抱着邓肯,那种骨缝爬满小虫子歇斯底里的感觉又来了。
邓肯抱抱我,敷衍地拍拍,然后很严肃地说:“听我说,元欣。明天,肖恩很可能要试着感染我们。我会告诉他你的情况特殊,不要碰你,否则后果会很危险─他现在应该不会想把事情闹大。所以你一定要听我的话,我们见机行事,你千万不要轻举妄动。知道吗?”
“那你呢?他会怎样对你?传染你吗?”
“即使被感染,也不会马上变异,如果我们能及时出去注射疫苗,应该就没事。”
“你的疫苗有没有随身携带?”
“你当疫苗是香水吗?”邓肯苦笑。
“那去什么地方找块烂肉?”
“肖恩一定已经知道了他的细菌的致命弱点,不可能给你找到烂肉的。”
“就是说我们死定了?”
“别怕,你应该不会有事。如果肖恩有这个本事,上次就感染你了。元欣,记住,就算变了异形,我还是我。”
“不要!”
邓肯抱紧我,狠狠吻了一会儿,说:“我这些年的工作,没人比你更熟悉了,有什么不明白的地方,可以去问路卡……”
我惊恐地看着他。
邓肯笑笑,揉揉我的头发,“也许不会有事,也许肖恩的细菌奈何不了我。再说就算我被感染了,你也可以把我再变回来的呀。听话,啊!”
“我们……没有别的办法了吗?”
“你知道我们没有,至少现在没有。答应我,听我的话。”
两人拥抱着,都不再说话。
“我有没有告诉过你我爱你,伊森?”又是我先开口。
“没有。”
“那你现在知道了,就算变成细菌包我也爱你。”
“是。你呢?你知道我爱你吗?小东西?”
“我知道。”
其实,不是没有第二个办法,邓肯没想到是因为他不愿意用那个办法。可是我知道,我的办法比他的要好。
那办法就是我。我的体内就有作为疫苗的细菌。
大概是后半夜了吧,邓肯已经睡着,我的胃部不时抽痛,轻轻起身把那半杯牛奶握进手里,用体温煨着─正常情况下鲜奶如果在冰箱外放上一天,我喝了就会坏肚子,再这样温着,细菌滋生应该更快些吧。
早上不到七点的时候,邓肯还在睡,我听到病房外有声音,起身先喝了那半杯“温”奶,放下杯子的时候邓肯醒了,皱着眉头问我:“元欣?你在干吗?”
“嘘……”我做了个噤声的动作,指了指门口。
有人敲了两下门,说:“两位起来了吗?早餐准备好了,我可以进来吗?”
听声音好像只有一个人!
邓肯眼睛一亮,对我使了个眼色,他蹑手蹑脚地下地,抄起那把椅子躲在门后。我迎上去,门一开,一个不到三十岁的男人走了进来,我对他笑笑,哎哟一声抱着肚子躺到地下。
“喂!”男人叫,“你怎么了?”说着伸手俯身来扶我,邓肯把椅子狠狠砸到他的头上。那男人眼睛一翻,双腿向前跪倒,跟着身子扑到了地下。
邓肯伸手拉起我向外冲去。还没到上班的时候,走廊静悄悄的,邓肯拉着我先是冲向楼梯口,楼下传来说话声,邓肯抱着我贴着墙壁躲起来。
“……他怎么样?”林亚蒙的声音!
邓肯拉着我冲向电梯,按下按钮,我喘息着靠在邓肯怀里。邓肯一边搂紧我,一边不停地念:“Come on!Come on!”
电梯怎么还不到!脚步声越来越近了!天啊!我的食指在电梯按钮上拼命按,好像这样电梯就能快点到。
“应该起来了吧。”肖恩的声音。
我急得要哭出来,该死的电梯!整个手掌拍到电梯的按钮上。
脚步声越来越近,我紧张地盯着楼梯,终于,两颗脑袋探了出来,接着是肖恩跟林亚蒙的身体。看到我,林亚蒙愣了一下,叫:“元欣!”
“叮”的一声,电梯终于到了,邓肯抱着我跌进电梯里面,按下关门键。从渐渐关闭的电梯门之间,我看到肖恩向我们扑过来。
谢天谢地,他晚了一步,电梯门终于合拢,邓肯按下了一楼,我浑身颤抖地瘫倒在他怀里。
邓肯一直抱着我,四,三,二,终于,一楼到了!
电梯的门开了,肖恩太太带着四个男人正等在外面。
重新被抓住,我们被带进一间实验室。我的胃痛得已经站不直身体,全靠邓肯抱着,肖恩微笑着正等在里面,林亚蒙却不在。
肖恩很客气地说:“伊森,元欣,真是得罪了。请进,请坐!”
“开门见山吧,”邓肯说:“你到底要怎么样?”
“好,就开门见山。我们的情况你大概都知道了吧,你也知道我为什么请你们过来,现在我请你帮忙把疫苗做出来,你肯吗?”
“文思呢?你把他怎么样了?”
“文思是我儿子,我能害他吗?”肖恩太太沉着脸说。
“细菌我已经培养好了,”肖恩指着密封箱说:“你还没回答我愿意不愿意帮这个忙呢?”
“忙我可以帮,但你要先送元欣去医院,他胃病又犯了。他在这里于事无补,你也知道你奈何不了他,而且疫苗是怎么做出来的他也不知道,你放他走,我待多久都没关系。”
“我不走……要走……一起走!”我喘息着说,胃越来越痛,彷佛有只手在里面抓紧再抓紧,我的眼前开始发黑。
“元欣!”邓肯声色俱厉,“听话!我昨天说的话你都不记得了吗?你马上去医院!”
“嘘……不要叫,抱着我吧,你抱着我,我能舒服些。”我知道自己快不行了。
“恐怕不行呢,”肖恩依旧要笑不笑地说:“我也知道,我这么做有些非法,可是情非得已,只好得罪了。疫苗做出来之前,
谁也不能走!”
“你先放了他,他要不行了。”邓肯急叫。
“你还是快些动手做疫苗吧,疫苗做好得越快,你跟元欣就能越早出去。”
“我发誓,肖恩,如果元欣出了什么事,我绝对绝对不会放过你!”
“是吗?那我们就斗一斗,看看是我的细菌厉害,还是你的疫苗厉害。”
肖恩说着,嘴唇先变黑了。接着他的太太还有其它的四个人也一步步向我跟邓肯逼近,每个人都像地狱的恶鬼一样漆黑的嘴唇,漆黑的双眼,漆黑的液体顺着苍白着脸向下流……
我紧紧抱着邓肯,浑身抽搐着,很快,他们的鬼爪子抓到邓肯的身上了。
“不要!”我伸着脖子用尽最后的力气站起身,一张嘴,终于吐了出去。从昨天下午就没吃过东西了,吐的也只是酸苦的胃液,不过,没关系,吐了就说明我体内的细菌含量到了一定的浓度。
本来以为胃是空的,应该吐不出太多东西,没想到吐起来就不停了。在邓肯的大叫声中,我惊恐地发现,我吐的,竟然是血!
突然之间好像所有的力气都抽离了身体,跟着四周的房间开始不停地旋转,邓肯抱着我,不停地叫我名字。
我用尽最后一丝的力气,抓住邓肯的手,“抱着我……就能……对付肖恩……”边说边觉得有液体从嘴中溢出。
尾声
后来发生的事就是邓肯跟路卡告诉我的了。我体内的细菌果然是肖恩他们的克星,感染细菌的血更是厉害了十倍不止,肖恩跟他的手下再也挡不住我们,所以邓肯抱着我很容易就跑了出来。
醒过来时,居然老爸老妈还有大哥都在,见我睁开眼,全都扑过来像要把我吃进肚。
原来我那天本来已经受了内伤,呕吐引起胃出血,再加上我体内的细菌浓度当时已经高得超过临界值,血液又感染了细菌,我也差点挂了。
昏迷了一周,连病危通知书都下了,老爸老妈还有大哥自然扔下一切飞过来,还好他们到的时候我已经脱离危险了。
文思的爸爸带着文思最先来看我。小孩子嘴甜甜,爷爷奶奶地叫,我爸妈还有大哥很快被收服,每人送上一个大红包。
“对不起,圆心,”小孩趴在我床头垂着脑袋眼圈红红的,“差点害死你。叔叔说对我很失望,爸爸也说我太自私了。我……当时肖恩说只要抽你一点点血,我真的不知道会把你害成这样!你能原谅我吗?”
“原谅你呀……让我想想……”我作思考状,文思紧张地看着我。“没那么容易呢,除非你答应今后都不准跟我抢糖吃!”
“圆心!我就知道你最好了!”文思趴到我脸上狠狠亲一口。
“算了,我现在都没事了。你妈妈还有肖恩怎么样了?”
“他们感染了你的血,高烧了两天,昨天刚脱离危险。叔叔在帮他们做透析,大概要做上两年。”
“那么久?”
“嘻嘻,叔叔在帮你报仇。”
又躺了两天,该来的都来过了,连林亚蒙都来过了,他说要谢谢邓肯帮他恢复正常,又不无酸涩地祝福我们俩,可是那个被祝福的人却一直没露面。
“他为什么不来看我?”把大哥支出去买东西,我问路卡。
“他忙呢。七、八个人感染了细菌,都在透析,如果他不管,就死定了。”
“那我呢?他都不管我吗?我都醒这么久了,他都不来看看。”越说越觉得委屈,上次住院他就没来过。
“生气吧你。你昏迷的时候他一分钟都没离开过,还有你爸妈,如果不是他通过学校跟大使馆交涉,也不可能来这么快。你一脱离危险,我就听他说,还是先离开一下,否则他难保不亲自动手掐死你。”
“那你去告诉他,我要跟爸爸妈妈回国了。”
“你敢!”邓肯黑着脸站在门口,后面跟着大哥。
邓肯很有礼貌地慢慢对大哥说你们也陪很久了,现在圆心都醒过来,你们就放心回去休息一下,明天再来也是一样的。
我爸妈还有大哥还真听他的话,说他们坐了二十几个小时的飞机,一下飞机旅馆都没去就直接来的,也真是累了。“圆心今晚就麻烦教授了……”哥哥说。
我眼巴巴看着爸爸、妈妈和大哥离开,邓肯嘴角的微笑渐渐褪去,眼睛危险地眯成一条缝一步步向我逼过来。
“我……我要告诉我爸爸说你凶我。”
邓肯一瞪眼,我缩缩脖子。“那你最好也一起告诉他你是怎么不乖的!明明告诉过你一切有我,让你听我的话,你偏要把自己弄成这么个鬼样子!
“按照我的计划,最多我让肖恩感染一下,回来做透析很快就能平衡掉了,你偏逞英雄,你自己差点没命了你知不知道?”
“人家,人家不想你变细菌包的嘛……”我拉着他的衣襟小媳妇状扯呀扯。
“你不是说我变细菌包你也爱我?”
“那就不能吃了……”
“你说什么?”
“没、没有……我什么都没说。”
邓肯看着我喘粗气。
轻轻拉住他一只手,邓肯依旧气鼓鼓,“抱抱吧……”我小声说。邓肯终于把我抱进怀里,我也搂住他,伸手扯开他的衣服。
“你老实点,”他在我屁股上拍一巴掌,“这里是医院,而且你手上还吊着点滴呢。”
手探进去在他胸口摸摸捏捏,满意地听到邓肯抽了口气,嘴凑过去咬了一口,邓肯挺直身体。
我笑了,这才是我的邓肯,如果变细菌包,就不能吃了!
“趁着你爸爸、妈妈、哥哥这次来,我把我们的关系告诉他们好不好?”
“还、还是先告诉你爸爸妈妈吧,我爸爸、妈妈不急,下次再说也是一样的……”
“元欣……”邓肯叫我。
“什么?”
“你知道的,我爸爸、妈妈已经过世了。”
“哦,你可真幸运……”
邓肯一脸黑线看着我。我缩缩脖子。
“就这么定了,今晚我就跟他们说,征得他们同意我们就可以结婚了。”
“不好!我爸爸会杀了你,我妈妈会阉了你,我哥哥会强暴你!”
“我不怕的,我会把肚皮上的牙齿印给他们看,说是你对我霸王硬上弓。”
“不要!我爸爸会哭死我,妈妈会骂死我,哥哥会揍死我……”
“哼,看你以后还敢不乖!”
呜呜呜,我就知道他是个小肚鸡肠的男人,屁大的事也牢记着要秋后算帐……呜呜呜……谁来告诉我,我为什么会这么惨?
为什么遇到了这个男人,我会这么惨!
─全文完

